“凌啸天一行四人，已至城外三里，正朝城门而来。”鬼眼语速极快，“他们走得很慢，似乎在观察城防。另外，张魁那边有异动——半个时辰前，他秘密召集了麾下所有筑基期修士和亲兵队长，就在中军大帐。”
凌夜目光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黑衣人尸体，最后落在魁梧头目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清理现场，尸体和俘虏全部转移到地下密室，严加看管。”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铁战，你带人把院墙缺口临时堵上，做出一副被袭击后匆忙修补的样子。柳姑娘，麻烦你布一个简单的幻阵，掩盖战斗痕迹和血腥味。”
“你要让凌啸天以为，我们只是击退了小股骚扰？”柳寒霜问。
“不。”凌夜摇头，“我要让他以为，张魁的刺杀成功了——至少，成功制造了混乱，让我们焦头烂额。”
铁战一愣：“那咱们……”
“将计就计。”凌夜看向东方天际，那里已泛起一丝鱼肚白，“辰时快到了。鬼眼，凌啸天进城后，你盯紧张魁大营，一有异动，立刻传讯。”
鬼眼点头，身形再次融入阴影。
辰时初刻，朝阳刚刚爬上黑岩城残破的城墙。
凌啸天一行四人，在守军略带敬畏的目光中，缓步踏入城门。
为首之人，正是凌啸天。他一身天剑宗长老制式的玄色长袍，腰悬古剑，面容威严，目光扫过街道两侧尚未清理干净的焦黑痕迹和倒塌房屋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跟在他身后的三人，两男一女。左侧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背负双剑，气息凌厉，正是凌啸天的师弟赵锋，筑基中期修为。右侧是个身材矮胖、笑眯眯的老者，手里盘着两颗铁胆，看似和善，眼神却偶尔闪过精光。最后那名女子约莫三十许，一身素白长裙，气质清冷，腰间挂着一支玉笛。
四人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重了几分。
引路的守军小队长将他们带到城东那处宅邸前时，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院墙东南角那个用木板和碎石草草堵住的巨大缺口，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焦糊味，实在太过显眼。
“凌……凌夜大人暂居此处。”小队长硬着头皮道，“昨夜……昨夜遭了些骚扰，正在修缮。”
凌啸天目光在那缺口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随即恢复如常：“带路。”
会客厅设在第二进院子的东厢房。
凌夜已等在厅中。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但袖口和下摆处仍有几处不易察觉的焦痕和破损。脸色略显苍白，气息也似乎有些不稳，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尚未完全调息过来。铁战和柳寒霜分立在他身后左右，一个肋下绷带渗出些许暗红，一个指尖灵光黯淡，显然都消耗不小。
凌啸天踏入厅门的瞬间，凌夜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凌夜的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潭。凌啸天的目光则锐利如刀，在他身上缓缓扫过，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开。
“凌夜小友。”凌啸天率先开口，声音沉稳，带着长辈特有的温和，“久仰。老夫凌啸天，天剑宗执法长老。奉宗门之命，巡查此次黑岩城妖魔祸乱之事。”
他侧身，介绍身后三人：“这位是老夫师弟，赵锋。这位是宗门客卿，钱宝山钱老。这位是妙音阁的琴心仙子。”
凌夜拱手，不卑不亢：“晚辈凌夜，见过凌长老，诸位前辈。”
他没有自称“弟子”，也没有行宗门晚辈礼。
赵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一股隐晦却锋锐的灵力波动，如同无形的触须，悄无声息地探向凌夜。
凌夜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侧身引座：“诸位请坐。黑岩城遭劫，条件简陋，怠慢了。”
众人落座。铁战和柳寒霜依旧站在凌夜身后，如同两尊门神。
凌啸天端起侍从奉上的粗茶，抿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凌夜：“凌夜小友，老夫一路行来，听闻你在黑岩城一战中，力斩筑基巅峰的噬心魔将，以筑基初期修为，挽狂澜于既倒，实乃少年英杰。不知小友师承何处？如此天资，为何此前声名不显？”
来了。
凌夜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杯壁上轻轻摩挲：“晚辈散修出身，偶得前人遗泽，侥幸突破。至于斩杀魔将，实乃黑岩城上下军民同心，晚辈不敢居功。”
“前人遗泽？”赵锋突然开口，声音冷硬，“不知是何等遗泽，能让一个散修，在短短数月内，从炼气期一路突破至筑基中期？”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格外重。
厅内气氛骤然一紧。
凌夜抬眼看向赵锋，眼神依旧平静：“机缘巧合，得了一处古修洞府传承。具体细节，请恕晚辈不便透露。”
“古修洞府？”赵锋冷笑，“什么样的洞府传承，能让人修为暴涨如斯？且你身上剑气凝实，隐有剑意雏形，这可不是寻常散修能有的底蕴。”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老夫观你骨龄，不过十七。十七岁的筑基中期，剑意雏形……便是天剑宗内门核心弟子，也罕有如此人物。凌夜，你究竟是谁？”
话音未落，一股凌厉的剑意已自赵锋身上升腾而起！
那剑意并不外放，却如同无形的牢笼，瞬间锁定了凌夜周身三尺之地！空气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仿佛有无数无形剑气在切割、试探、压迫！
铁战肌肉瞬间绷紧，柳寒霜指尖冰蓝灵光隐现。
凌夜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在茶杯边缘轻轻一敲。
“叮——”
一声清越的脆响。
随着这声脆响，一股截然不同的剑意，自凌夜身上悄然弥漫开来。
那剑意并不凌厉，甚至有些缥缈，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绝灭生机的孤高与寂寥。它如同初冬的第一场薄雪，无声无息，却让赵锋那咄咄逼人的剑意牢笼，瞬间出现了无数细微的裂痕！
赵锋瞳孔骤缩！
他感觉到自己的剑意，竟在被那股缥缈孤高的剑意……侵蚀、消融！仿佛冰雪遇上了炽阳，虽不激烈，却在缓慢而坚定地瓦解！
“天绝剑意？！”一直沉默的琴心仙子突然失声，素来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惊容，“这……这是上古失传的天绝剑道？！”
钱宝山手中转动的铁胆也停了下来，眯成缝的眼睛里精光爆闪。
凌啸天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赵锋脸色变幻，猛地收回了剑意，胸口微微起伏，看向凌夜的眼神已充满了惊疑和忌惮。
凌夜也收回了那缕天绝剑意，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晚辈确实得了些剑道传承。”他放下茶杯，看向凌啸天，“凌长老此次前来，想必不只是为了探查晚辈的根底吧？”
凌啸天深深看了他一眼，缓缓放下茶杯。
“小友既然得了天绝剑道传承，便是与我剑道有缘。”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郑重，“实不相瞒，老夫此次巡查，除了黑岩城，更重要的，是追查一桩阴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暗殿。”
凌夜眼神微动：“长老也知道暗殿？”
“岂止知道。”凌啸天叹了口气，“近半年来，大荒各地接连爆发妖魔祸乱，看似偶然，实则背后都有暗殿影堂操控的痕迹。他们以控心术侵蚀人族修士，制造内乱，配合妖魔大军，企图瓦解人族防线。黑岩城，只是其中一处。”
他看向凌夜：“小友在黑岩城与暗殿交手，想必已有所察觉。老夫得到密报，暗殿下一个目标，是天剑宗附属城镇青石镇。那里已出现妖魔聚集的迹象，且有影堂高手活动的痕迹。”
“长老的意思是？”
“合作。”凌啸天直视凌夜，“老夫欲前往青石镇调查，剿灭暗殿据点。小友对暗殿手段熟悉，又身怀天绝剑意，正是助力。若小友愿同行，老夫可向宗门禀报，为你请功，甚至……引荐你入天剑宗。”
厅内安静下来。
铁战和柳寒霜都看向凌夜。
凌夜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沉默了片刻。
“青石镇之祸，晚辈也有所耳闻。”他缓缓开口，“既然暗殿为患，晚辈愿尽绵薄之力。”
凌啸天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好！”
“不过，”凌夜话锋一转，“晚辈在黑岩城有些琐事需了结，且有几名同伴需同行。还请长老宽限一日，明日辰时，一同出发。”
凌啸天笑容不变：“自然。小友且先处理事务。老夫一行便在城中暂驻，明日辰时，城外汇合。”
“一言为定。”
送走凌啸天四人，厅门关上。
铁战立刻压低声音：“凌哥，你真要跟那老贼去青石镇？这摆明了是鸿门宴！”
柳寒霜也蹙眉：“凌啸天提出合作太过顺理成章，反而可疑。他若真为剿灭暗殿，为何只带三人？且那赵锋明显对你怀有敌意。”
凌夜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株被昨夜爆炸波及、半边焦黑的老槐树。
“他当然不是真心合作。”凌夜声音很轻，“他要的，是我离开黑岩城。一旦出城，便是他们的地盘。张魁的刺杀失败，他只能亲自出手。”
“那我们还……”
“将计就计，才能引蛇出洞。”凌夜转身，“青石镇有暗殿据点是真的，凌啸天想在那里解决我也是真的。但谁解决谁，还未可知。”
就在这时，鬼眼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厅中，肩头又多了一道新伤，脸色却带着兴奋。
“张魁动了！”他语速极快，“凌啸天进城后，张魁立刻以‘加强城防、防备妖魔反扑’为名，调动了麾下所有亲兵和部分被蛊惑的援军，控制了东、南两处城门、军械库和粮仓！他还派人暗中散布谣言，说你与凌啸天密谋，欲献城投靠天剑宗，换取前程！”
铁战怒目圆睁：“这狗贼！”
柳寒霜脸色一沉：“他想趁你明日离城，城内空虚，发动兵变，彻底控制黑岩城！”
凌夜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既然他这么急着找死，”他按在窗棂上的手指微微用力，木质窗框发出细微的呻吟，“那就在离开之前，先把他这颗钉子，彻底拔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