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琅琊仙市，云清扬一行未循官道，拣了条传闻中灵气尚可、人迹稍稀的野径向南而行。如此又是数日，跋山涉水，皆在荒僻处，倒也清净。
这日晌午，穿过一片瘴气弥漫的枯木林，眼前豁然开朗。
地势渐高，前方现出一道天然隆起的山脊，形若卧龙，脊上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奇峰秀出，灵光隐现。山脊中段，两座笔直如削的玉白色巨岩相对而立，天然形成一道十余丈宽、高逾百丈的巍峨门户。门户之内，云气更为浓郁，缓缓流转，仿佛内中别有洞天。岩壁上，以古篆深刻三个道劲大字，历经风雨，犹自灵光湛然——玄关道。
“玄关道……”忘归年手搭凉棚望去，咂舌道，“这名字，这气象，倒是比之前那些荒山野岭像样多了。师兄，咱们进去瞧瞧？”
云清扬凝目望去，但见那门户内云蒸霞蔚，隐隐有清灵之气外溢，与之前所经之地的驳杂晦暗截然不同。他微微颔首：“此地灵气清正，确是可暂歇脚力、调息静心之所。进去看看也好。”
三人穿过那天然门户，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混合了玉石清冷、草木芬芳与淡淡云霞湿意的清新灵气，沁人心脾。放眼望去，眼前哪里还是寻常山野？
只见道旁尽是温润光洁的仙山玉石，大者如屋，小者如拳，色泽各异，有乳白、淡青、浅紫、鹅黄，皆隐隐有灵光流转，自行吞吐着周遭云气。玉石之间，生长着无数灵树仙株，有的枝叶如碧玉雕成，挂着晶莹露珠；有的开着碗口大的七色奇花，无风自动，摇曳生姿；更有那蜿蜒如虬龙的古藤，缠着玉树，垂下串串灵气逼人的朱果。
远处山涧，有灵泉泊泊，水声淙淙，雾气升腾间，隐见瑞兽珍禽身影倏忽。一只通体雪白、额生玉角的幼鹿，正低头啜饮泉水，闻得人声，警惕抬头，清亮的眸子与忘归年对上一瞬，旋即轻盈跃入云雾深处，不见踪影。几只羽翼华美、长尾曳着流光的异禽，在更高处的奇松之间翩然起落，发出清越鸣叫。
好一处钟灵毓秀、不染尘埃的仙家胜境！
忘归年看得目不暇接，连日奔波的心神都为之一清。冷伶秋环顾四周，清冷的眸中也掠过一丝欣赏，她怀中的月魄琴，在这清灵环境中，自发流转着温润的月华光泽。
三人沿玉石小径深入，寻了一处靠近灵泉、有平坦青玉为台的空旷处，决定在此休整。
云清扬取出些干粮清水分与二人，自己也略用了一些，便盘膝静坐，默默调息，归虚灵力流转间，与此地清灵之气隐隐呼应，涤荡着连日沾染的些许尘嚣与那无形的沉郁。
忘归年啃着干粮，眼睛却还在四处打量，过了片刻，他忽然想起一事，转头看向云清扬，又看看冷伶秋，犹豫着开口：“师兄，冷仙子，有件事……我心里一直有点疙瘩，想不明白。”
“何事？”云清扬睁开眼。
“就是……露华宗传承殿底下，最后冒出来的那个东西。”忘归年放下干粮，比划着，“我是说，那个感觉冰冷冰冷、好像特别‘饿’，还让我体内那玩意跟着乱跳的……它到底是不是就是‘嗔魔’的本体？可感觉又不太像，之前那些嗔念火傀和那个红衣女人（苏凝眉），气息是燥热的、暴怒的，那个东西却阴冷得很……”
他顿了顿，有些不确定地补充：“而且，它好像对天书阁那两个灰袍人带走的‘魔核’特别在意，最后那一下，分明是想抢。如果它是嗔魔，那魔核不就是它的力量精华？自己抢自己？”
这个问题，其实也一直在云清扬心头盘旋。此刻忘归年提起，他看向冷伶秋：“冷仙子，你当时以琴音感应，对此物有何判断？”
冷伶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琴弦，思索片刻，缓缓道：“其气息，确与先前所遇‘嗔’力有同源之处，然驳杂深邃远甚。非是单纯的‘怒’与‘燥’，更似……怨毒、痴执、冰冷、贪婪诸多负面心念，经年累月沉淀淤积，又与地脉某种阴秽之力深度纠缠，异化而成的一种……近乎本能的‘存在’。”
她看向云清扬：“云道友当时与之有短暂灵觉接触，感觉如何？”
云清扬沉吟道：“如仙子所言，其性阴寒，意念中充满对‘生机’、对‘情绪’、对‘存在本身’的饥渴与吞噬欲。归虚灵觉触及，如探深潭，寒意刺骨，更有一种……仿佛来自极为古老、蒙昧年代的‘漠然’与‘执拗’。与其说它是拥有清晰意识的‘魔’，不如说，它更像是一个……由海量负面情绪与地脉秽气，在特殊封印环境下，偶然‘孕育’出的、具有初步本能的‘混沌聚合体’。”
“至于它与嗔魔的关系……”云清扬续道，“我猜测，可能有二。其一，此物是嗔魔长久潜伏露华宗，不断散播嗔念、收集情绪，并以自身部分本源为‘引’，结合传承殿地底特殊环境与痴怨遗留，试图培育的某个‘后手’或‘分身’，只是尚未完全成熟，便因我等行动而提前惊动。”
“其二，”他目光微凝，“或许此物本就存在，乃露华宗地脉自古有之的隐疾，或是前人镇压的某种古老秽物。嗔魔选择潜伏于此，正是看中此物能与自身嗔念共鸣，可借其力，亦可将其作为自身力量增长与隐藏的‘温床’。那些‘嗔念种子’与情绪流毒，不仅是侵蚀宗门，也可能是在……‘喂养’此物。”
忘归年听得心头有些发毛：“喂养？那东西……吃情绪？”
“情绪，尤其是强烈的负面情绪，本就是某些邪祟魔物最好的资粮与力量源泉。”冷伶秋淡然道，“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六欲，炽烈时皆能动荡灵机，牵引天地之力。上古有魔，专以生灵恐惧、绝望为食。那物嗜好‘痴怨’与‘嗔怒’，并不出奇。露华宗连遭大难，门人悲恐交集，怨愤难平，地脉又因魔劫受损，浊气上涌……种种条件汇聚，恰成了其滋长的绝佳温床。”
“那天书阁的人夺走的魔核……”忘归年想起那三色晶体。
“那魔核，”云清扬道，“应是从那‘混沌聚合体’中，以秘法强行剥离、提纯出的核心‘秽源’，凝聚了最精纯的嗔、怨、痴等负面道则碎片与地脉秽气精华。对天书阁而言，是研究‘情念化煞’‘秽气凝则’的绝佳样本。对那地底凶物而言，则是其部分‘本源’，自然渴望夺回。而对嗔魔或其背后势力而言……”
他停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或许，那魔核本就是它们计划中，用以达成某个更深远目的的关键‘材料’之一。天书阁横插一手，倒是意外打乱了某些布置。”
忘归年若有所思：“所以，那东西可能不是嗔魔本身，但肯定和嗔魔脱不了干系，而且更麻烦？”
“可以如此理解。”云清扬点头，“嗔魔是拥有明确意识、懂得运用嗔念之力的‘魔’。而殿底那物，更像是嗔念混合其他秽气，在特定环境下催生出的、更接近‘天灾’或‘现象’的凶物。前者如纵火之人，后者如被点燃后失控的山林大火。二者同源，危害方式与层级却有不同。”
冷伶秋轻声道：“经此一事，倒印证一事。五魔之力，确已无孔不入，其影响不止于生灵心念，更可渗透地脉，与天地间固有浊气、怨力结合，滋生出种种难以预料、危害更甚的怪诞存在。此番是露华宗，下次，又会是何地？”
此言一出，三人一时默然。玄关道内灵气氤氲，瑞兽隐现，一派祥和，然他们心头，却笼罩着对那无所不在、无形侵蚀的深深隐忧。
“那……接下来，咱们去哪？”忘归年打破沉默，“继续追查五魔的线索？还是想办法弄明白那魔核和天书阁的事？”
云清扬尚未答话，忽然，他神色微动，目光如电，射向右侧一片茂密的、开着淡金色小花的灵木丛。
几乎同时，冷伶秋抚琴的手也微微一滞，月华清辉若有若无地荡开。
忘归年顺着师兄目光望去，只见那花丛枝叶无风自动，一阵悉悉索索，紧接着，一个毛茸茸、圆滚滚、约莫尺许高矮的白色小兽，连滚带爬地从花丛里钻了出来，似乎颇为惊慌。它形似幼熊，却又生着一对晶莹的玉色小角，周身皮毛洁白如雪，唯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竟是罕见的淡金色，此刻正水汪汪、惊恐万状地看着他们三人。
小兽似乎想跑，但后腿似乎有些不便，一瘸一拐，行动迟缓。它身上洁白的毛发，沾染了些许泥污，更有一处后腿上方，皮毛翻卷，露出一道不深、却明显是利爪撕裂的伤口，正渗出淡淡的、带着清香的金红色血液。
“这是……”忘归年一愣。这小兽模样可爱，气息纯净，与此地灵机浑然一体，显然非是凡种。只是不知为何受伤，又为何惊慌至此。
那小兽见三人看来，尤其是云清扬目光锐利，更是瑟缩，淡金眸子里蓄满泪水，发出“呜嘤”一声细微的、充满恐惧与哀求的悲鸣，试图拖着伤腿往后退，却又因疼痛踉跄，差点摔倒。
章末：
玄关道内景殊妍，疑案重提殿底渊。
嗔念痴怨凝秽体，魔核秘辛隐雾烟。
灵境虽安忧未已，萌兽突现惹人怜。
前路又生蹊跷事，风波岂止在人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