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夜接过那封拜帖。
入手微沉，纸张是上好的雪浪笺，边缘烫着暗金色的天剑宗云纹。火漆上的印记，正是凌啸天独有的“天剑令”图案。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指尖摩挲着那冰冷的纹路，眼神沉静得可怕。
“单独一叙？”铁战眉头拧成疙瘩，“那老贼想干什么？肯定没安好心！”
柳寒霜看向凌夜：“凌啸天此时抵达，时机太巧。张魁刚被当众揭露，他就递上拜帖……两者之间，必有联系。”
“不是联系。”凌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锋锐，“是配合。”
他抬眼，望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城墙，看到三十里外那片山岗。
“张魁被影堂以控心术操控，任务就是制造内乱，扣押我。如今计划受阻，他必然要向幕后之人求援。而凌啸天……恰好在这个时间点，以‘巡查妖魔祸乱’的名义抵达，要求单独会面。”
凌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却毫无温度。
“若我拒绝，他便有理由以‘天剑宗长老’身份施压，甚至强行入城。若我同意……单独会面，正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城外有凌啸天带来的高手，城内有张魁这支被魔气侵蚀的‘援军’，里应外合。”
铁战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怎么办？这拜帖接还是不接？”
“接。”凌夜将拜帖收入怀中，“不仅要接，还要让他明日辰时，光明正大地进城。”
他转身，看向三人，眼神锐利如出鞘之剑。
“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先解决张魁这个隐患。他今夜必有动作。”
***
夜色如墨，笼罩着残破的黑岩城。
白日的喧嚣与对峙早已散去，只余下城墙缺口处隐约传来的敲打声，以及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与焦土味。大部分守军和援军都已疲惫入睡，只有零星的火把在街道上摇曳，映出巡逻士兵拉长的影子。
凌夜暂居的院落，位于城东一处相对完好的宅邸。这里原本是某个小家族的别院，主家在妖魔围城前就已逃难离去，如今被临时征用，作为凌夜的住所和指挥点。
院子不大，三进格局，青砖灰瓦，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静。
但这种寂静，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紧绷。
第一进院子的厢房阴影里，铁战靠墙而立，肋下的绷带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掠过的月光下反射出狼一般的凶光。他身后，二十名精挑细选的民兵汉子，个个手持包了棉布的木棍或短刀，屏息凝神，埋伏在廊柱后、假山旁、甚至屋顶的瓦楞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呼吸。
第二进院子的主屋前，柳寒霜静静立于台阶上。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蓝色劲装，长发束起，指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冰蓝灵光。以她脚下为中心，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白色霜纹，如同蛛网般悄然蔓延开来，覆盖了整个中庭的地面、墙壁、甚至屋檐。这是她耗费不少灵力布下的“冰封迟滞阵”，虽无直接杀伤力，却能极大减缓闯入者的速度，并反馈细微的灵力波动。
第三进院子的书房窗后，凌夜并未点灯。
他坐在黑暗中，面前摊开着黑岩城的城防图，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一处标记上轻轻敲击。那标记，正是张魁援军驻扎的中军大营方向。
噬天剑魂在识海中缓缓流转，如同蛰伏的凶兽，将他的感知放大到极致。夜风拂过院中老槐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更夫模糊的梆子声，甚至墙角虫蚁爬行的细微动静，都清晰无比地映入他的感知。
他在等。
等一个预料之中的“意外”。
子时三刻。
万籁俱寂。
突然——
凌夜敲击的手指，停住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噬天剑魂传来一丝极其细微、却充满恶意的波动。那波动来自院墙之外，东南方向，约三十丈处。不是一道，而是二十道！气息隐蔽，行动迅捷，带着刻意压制的杀意和……火行灵力的躁动。
“来了。”凌夜嘴唇微动，声音低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埋伏在第二进院子的柳寒霜耳中。
柳寒霜指尖的冰蓝灵光骤然一亮。
几乎就在她灵力激发的刹那——
“轰！！！”
东南方向的院墙，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砖石碎块混合着炽热的火光冲天而起，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烟尘，瞬间吞没了小半个前院！爆炸的巨响撕裂了夜的宁静，火光将周围映得一片通红！
二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爆炸的烟尘中疾射而入！他们全身笼罩在黑色夜行衣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手中清一色握着制式军刀，刀身隐现符文光泽。更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每人腰间都挂着三到五枚赤红色的符箓，符纸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灵光——爆裂符！
为首一人身形格外魁梧，动作却快如猎豹，刚一落地，目光便死死锁定了第二进院子主屋的方向，低吼一声：“目标在主屋！投符！炸平它！”
其余十九人毫不犹豫，同时伸手抓向腰间的爆裂符，就要激发掷出！
若是这近百枚爆裂符同时炸开，别说主屋，整个三进院子恐怕都要被夷为平地！
然而——
“嗡——”
一声奇异的嗡鸣，以柳寒霜为中心骤然扩散！
地面上那层淡白色的霜纹瞬间亮起刺目的冰蓝光华！极寒之气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空气温度骤降，水汽凝结成无数细密的冰晶！
那二十名黑衣人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举手投足间变得无比迟滞，连激发符箓的灵力运转都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和冻结！
“有阵法！”魁梧头目瞳孔一缩，厉声喝道，“强冲！用血气冲破它！”
他率先爆发，筑基初期的灵力混合着一股暴戾的血气轰然炸开，试图震散周围的寒冰迟滞之力。其余黑衣人也纷纷效仿，各色灵力光华亮起，强行挣脱阵法的束缚。
但就是这被拖延的一两息——
“杀！！！”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从第一进院子的阴影中爆发！
铁战如同出闸的猛虎，第一个扑了出来！他根本没用武器，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向离他最近的一名黑衣人面门！那黑衣人刚勉强抬起军刀格挡，就被铁战连人带刀一把攥住手腕，咔嚓一声脆响，腕骨粉碎！紧接着，铁战另一只拳头已经狠狠砸在他的胸口！
“噗！”
黑衣人胸甲凹陷，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撞塌了半截残墙，再无声息。
与此同时，二十名埋伏的民兵汉子也从各个角落杀出！他们虽然个体修为不高，大多只有炼气三四层，但配合默契，三人一组，专攻下盘、关节和持符的手腕！木棍敲击胫骨的闷响、短刀割裂手腕的嗤嗤声、以及猝不及防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黑衣人的阵型大乱！
“不要纠缠！冲过去！投符！”魁梧头目目眦欲裂，一刀劈飞两名扑上来的民兵，身上爆开更浓的血气，硬生生撞开冰封迟滞阵的影响，朝着主屋猛冲！
还有七八名修为较高的黑衣人也挣脱纠缠，紧随其后，手中爆裂符灵光已经开始剧烈闪烁！
就在他们冲过中庭，距离主屋台阶不到五丈之时——
主屋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凌夜一步踏出，站在了台阶上，站在了柳寒霜身前。
月光恰好穿透烟尘，落在他身上。青衫依旧，黑鞘长剑悬在腰间，他甚至连剑都没有拔。
只是抬眼，看向了冲在最前面的魁梧头目。
那一眼，平静无波。
但魁梧头目冲刺的身形，却猛地僵住！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恐惧，如同毒蛇般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他仿佛看到了一柄无形无质、却足以吞噬天地的巨剑，正悬于自己头顶，剑锋所指，万物皆虚！
剑意锁定！
不仅仅是魁梧头目，他身后那七八名黑衣人，也同时感到神魂刺痛，灵力运转骤然凝滞，手中即将激发的爆裂符灵光都黯淡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
凌夜动了。
他没有用剑，只是并指如剑，向前轻轻一点。
“噬灵斩。”
一道漆黑如墨、细如发丝的剑芒，自他指尖激射而出！剑芒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在空中划出一道扭曲的轨迹，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噗！噗！噗！噗！
连续四声轻响。
冲在最前面的四名黑衣人，包括那名魁梧头目，动作同时定格。他们眉心处，各自出现了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没有鲜血流出，但那红点却在迅速扩大、变黑，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将他们的生机彻底抽干、吞噬。
四人眼中的神采瞬间黯淡，身体软软栽倒。
剩下的四名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前冲，转身就想逃！
“冰封。”
柳寒霜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指尖早已凝聚多时的冰蓝灵光骤然爆发，化为四道晶莹的锁链，后发先至，精准地缠住了四人的脚踝！极寒之气瞬间蔓延，将他们的双腿冻成了冰柱！
四人惨叫着摔倒，手中的爆裂符脱手飞出，被柳寒霜挥手间以冰晶包裹，灵力隔绝，哑火落地。
前院和中庭的战斗，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结束。
在铁战蛮横的武力碾压和民兵的配合绞杀下，二十名黑衣人，除了被凌夜瞬杀的四人和被柳寒霜冻住的四人，其余十二人非死即重伤，躺了一地，哀嚎声被民兵迅速堵住。
从爆炸突袭到战斗结束，不过短短十息。
院落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燃烧的碎木偶尔发出噼啪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凌夜走下台阶，来到那被冻住双腿、面如死灰的魁梧头目面前——他还没死，噬灵斩吞噬的是生机和灵力，凌夜刻意控制了威力，留了他一口气。
凌夜蹲下身，看着对方那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
“张魁派你们来的？”他问，声音平静。
魁梧头目嘴唇哆嗦着，想咬牙自尽，却发现连咬断舌头的力气都被那股诡异的吞噬之力抽干了。
“他……他被控制了……”头目嘶声道，眼中流下混着血污的泪水，“影堂……控心术……我们……身不由己……”
“任务是什么？”
“制造爆炸……混乱……趁乱擒你或杀你……若不成……也要毁掉这院子……制造你被妖魔残部刺杀的假象……”
凌夜点了点头，站起身。
“证据。”他看向柳寒霜。
柳寒霜会意，上前一步，指尖冰蓝灵光没入魁梧头目眉心，仔细探查。片刻后，她收回手，脸色凝重：“他神魂深处有被强行烙印的痕迹，残留的操控灵力波动，与张魁体内的魔气同源。另外，他们使用的爆裂符，虽然做了伪装，但符纸角落有玄冰谷军械司的暗记，是援军配发的制式符箓。”
铁战也拎着几把从黑衣人身上搜出的军刀走过来：“刀也是制式的，和张魁亲兵队的一模一样。”
凌夜眼神冰冷。
证据链，齐了。
就在这时，鬼眼的身影如同轻烟般飘入院落，肩头的血迹似乎又多了些，但眼神锐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