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引子】
“这一脚,我替她忍了三百年。”
——云尘
云尘和罗刹女坐在洞里,一个说着,一个听着——说着说着,声音小了;听着听着,眼睛红了。
洞外的风还在吹,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突然,洞外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唐僧的念佛声,不是八戒的嘟囔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带着笑、带着酒气、带着一种让人想揍他的嚣张。
“铁扇!听说你找了个小白脸?”
云尘的眉头皱了一下。
罗刹女的脸一下子白了——不是苍白,是那种被人踩了尾巴的动物的白、是那种听见了最不想听见的声音的白。
牛魔王走进来。
不是走进来,是闯进来——一脚踹开洞门,石头碎了一地、灰尘扬了一屋;他个子高、膀大腰圆、头上的角油黑发亮、像两把弯刀,脸上的胡子乱七八糟地炸着,像一丛杂草。
他的胳膊上挂着一个人——玉面狐狸。
不是走,是挂,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像一块撕不掉的膏药、像一条缠住猎物的蛇、像一朵开在牛粪上的花。
她穿着粉色的纱衣,脸上的粉厚得能刷墙,嘴唇红得像刚喝了血,一笑,露出两排白得发假的牙。
“大王,这就是那个不借扇子的小白脸?”她上下打量着云尘,眼神像在看一件商品,“长得还挺俊嘛。”
牛魔王冷笑,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像打雷、像石头从山上滚下来。
“俊有什么用?废物一个。被贬的废物,经脉都封了大半,道元都快没了——铁扇,你眼光越来越差了。”
罗刹女站起来,手在抖、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像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你来做什么?”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像刀、像弱水河底的水。
“来看看你啊。”牛魔王一屁股坐在石椅上,翘着二郎腿,把玉面狐狸往怀里一搂,“听说你被一个凡人护着,我好奇,什么样的人敢护着你?”
他看向云尘,上下打量——从脸看到脚、从脚看到脸,像在看一堆垃圾、像在看一只蚂蚁、像在看一个根本不配活着的东西。
“就这?一个被贬的废物?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道元快没了,经脉快废了——铁扇,你是不是疯了?”
罗刹女咬着嘴唇,指甲嵌进掌心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牛魔王越说越来劲,像喝了假酒一样停不下来。
“铁扇,你看看你,混成什么样了?生不出儿子就算了,连眼光都这么差。当年要不是看你有点姿色,我怎么会娶你?现在呢?人老珠黄,连玉面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玉面狐狸娇笑,用手指戳了戳牛魔王的胸口——“大王,别这么说嘛,铁扇姐姐也不容易……”
“不容易什么?她活该!”牛魔王一拍石椅扶手,碎石崩了一地,“当年红孩儿被观音收走,她要是听我的,再生一个,现在孩子都大了。她不听,整天抱着那件破衣服哭,哭得老子心烦!”
罗刹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没让它们掉下来。
牛魔王站起来,走到云尘面前,低头看着他——他高,云尘矮一个头,他的影子能把云尘整个人罩住,像一座山压下来。
“小子,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他指着罗刹女,“她是个没人要的破烂货。你护她?你护得住吗?”
云尘抬起头,看着牛魔王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很圆、像两个铜铃,里面全是血丝、全是嚣张、全是“老子天下第一”的狂妄。
云尘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完了”的笑、是那种“我忍你很久了”的笑、是那种“你再说一句试试”的笑。
“说够了吗?”他问,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面镜子、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牛魔王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说够了吗?”云尘站起来,走到牛魔王面前,两个人面对面,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
“说够了,就该我了。”
牛魔王还没反应过来——云尘动了。
一脚。
不是普通的一脚,是蓄了三百年力的一脚、是替罗刹女忍了三百年委屈的一脚、是替所有被欺负的人踹出去的一脚。
脚底板踹在牛魔王胸口上,“砰——!”的一声,像山崩、像地裂、像有人拿锤子砸在鼓上。
牛魔王整个人飞了出去——不是走、不是跑、不是踉跄,是飞,像一颗炮弹、像一颗流星、像一座被连根拔起的山。
他撞穿了洞门,石头碎成粉末;他飞过空地,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沟;他砸进火焰山核心,“轰——!”的一声,岩浆炸开,火光冲天,碎石飞溅,像有人在火山口里扔了一颗炸弹。
玉面狐狸吓得瘫在地上,脸上的粉被眼泪冲成两条白沟,嘴巴张着、眼睛瞪着、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啊啊啊啊——!”她尖叫,声音尖得像杀猪。
罗刹女愣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着、手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她没反应过来,太快了,快到她只看见一道影子,然后牛魔王就没了。
云尘没停。
他踩着碎石,冲进火焰山,冲进岩浆,冲进那些炸开的火光里。
他找到牛魔王——牛魔王躺在岩浆里,浑身是血、牛角断了一只、胸口有一个黑乎乎的脚印、衣服烧了一半、头发烧得焦糊,像一只被烤糊了的乳猪。
云尘一把抓住他的角,把他从岩浆里拖出来,摔在地上,一脚踩在他脸上。
脚底板碾着他的脸,把那张嚣张的脸踩进泥土里、踩进碎石里、踩进他自己的血里。
“再说一遍。”云尘低头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冰、像刀、像能把人冻住的冬天,“谁是废物?”
牛魔王嘴角冒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还在笑——不是嚣张的笑,是那种苦到极点的笑、是那种“你以为你赢了”的笑、是那种“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的笑。
“你以为我想这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红孩儿被观音收走那天,我就不是我了。铁扇恨我,我恨我自己。玉面狐狸?不过是个让我忘了这些的玩意儿——”
他闭上眼睛,像放弃了一切抵抗。
“你打吧。打死我,她还能痛快些。”
云尘的脚松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牛魔王——满脸是血、满身是伤、像一个被打败了的王、像一个失去了儿子的父亲、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活才好的可怜人。
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脚把牛魔王踹出去,踹出三丈远,撞在一块石头上。
“滚。”他说,“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欺负她,另一只角也别想要了。”
牛魔王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了,跑了几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又摔了一跤——像一条被打断了腿的狗、像一个再也站不起来的失败者。
罗刹女追上来。
她手里握着剑——不是芭蕉扇,是剑,是一把很久没用过、已经生了锈、但还能杀人的剑。
她站在牛魔王刚才躺过的地方,看着地上的血、看着断掉的牛角、看着那个黑乎乎的脚印。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不是难过,是——太久了,她等这一刻太久了。
三百年,她被人嘲笑、被人欺负、被人当笑话看。牛魔王带着玉面狐狸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一口一个“生不出儿子”,一口一个“人老珠黄”。
她忍了。
忍了三百年的气,忍了三百年的委屈,忍了三百年的“凭什么”。
现在,终于不用忍了。
她举起剑,一剑斩下去——不是砍牛魔王,是砍那只断掉的牛角。
“咔嚓——!”牛角断成两截,一截滚进岩浆里,“嗤”的一声,化成白烟;另一截被她握在手里,还带着血、还带着温度、还带着三百年的恨。
“这一剑,我忍了三百年。”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像石头、像刀。
远处,牛魔王已经跑远了,连头都没回。
玉面狐狸从地上爬起来,裙子脏了、头发散了、脸上的粉糊成一团,像一只从泥坑里捞出来的花猫。她尖叫着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大王!等等我!大王——!”
两个小妖从洞里钻出来,一左一右,架起她就跑。
芭蕉洞前,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云尘和罗刹女。
她站在那儿,握着那截断角,眼泪一滴一滴地掉,砸在地上、砸在石头上、砸在她三百年没被人碰过的伤口上。
云尘走到她面前,伸手,捧起她的脸。
她的脸很烫——不是发烧的那种烫,是哭过之后的那种烫、是委屈终于被人看见之后的那种烫、是三百年没人碰过突然被人捧住的那种烫。
他的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像在擦一块被雨淋湿了的玻璃。
“别哭。”他说,“不值得。”
罗刹女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焦痕、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嘴角那道还没好全的疤。
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感激,不是感动,是——心动。
是那种三百年没跳过的、突然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的心动。
她扑进他怀里。
不是走,是扑,是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是像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
胸口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沉稳的、有力的,像有人在敲鼓、像有人在说“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她抱紧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血腥味、泥土味、焦糊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香的、不是臭的,是“人”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抱紧我。”她说,声音闷在他胸口,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云尘的手臂收紧了。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按着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揉进骨头里,揉进那团还没灭掉的火里。
他们站在火焰山前,身后是八百里烈火,脚下是焦黑的土地,头顶是烧红的天。
风从山上吹下来,热的、干的、带着硫磺味。
但两个人的怀里,是暖的。
远处,山巅上。
白衣人站在那里,手里的书册翻到了第十六页。
笔尖落下——
“牛魔王——已退。”
“牛角——已断。”
他抬起头,那片空白的脸上,光又亮了一点。
“第三条命,开始了。”他说。
声音散在风里,没人听见。
但这一次,风好像暖了一点。
【章末钩子】
“火焰山在燃烧,但这一刻,她的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