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首引子】
“所有人都想借她的扇子。没有人想借她的心。”
——罗刹女
唐僧从地道里爬出来,拍了拍袈裟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红的、山还是红的、风还是烫的,但至少他们过来了,站在火焰山的另一边。
他回头看了一眼云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转身,朝着芭蕉洞的方向,一步一步走过去。
“师父,你干嘛去?”八戒跟在后面。
“借扇子。”
“还借?猴哥都被扇飞了,你能借到?”
唐僧没理他,继续走。走到芭蕉洞前,他停下来,整了整袈裟,捋了捋袖子,然后——跪下了。
“贫僧唐三藏,奉旨西天取经,路阻火焰山,恳请铁扇公主借芭蕉扇一用,功德无量。”
他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恭恭敬敬,像念经一样。
八戒站在后面,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师父,你跪她干嘛?她又不是佛!”
“闭嘴。”唐僧说。
八戒不敢说话了。
悟空站在远处,金箍棒扛在肩上,看着唐僧跪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把金箍棒握紧了一点。
沙僧挑着行李,站在最后面,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蚂蚁。
云尘站在队伍的最边上,怀里揣着玉佩和弱水珠,腰间别着芭蕉叶,看着唐僧的背影,没说话。
洞门开了。
罗刹女从里面走出来,还是那身素衣、还是那张素脸、还是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她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唐僧,看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又来一个”的笑、是那种“你们这些人怎么都一样”的笑。
“功德无量?”她说,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像弱水河底的水、像一个人冻了太久的骨头。
“你们的功德,跟我有什么关系?”
唐僧愣住——“这……”
“你取你的经,我过我的日子。”罗刹女靠在洞门上,双臂抱胸,下巴微抬,像在看一个笑话,“凭什么你一句话,我就要把扇子借给你?你跪在这儿,我就得感动?你念一句阿弥陀佛,我就得把命给你?”
唐僧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念了一辈子经,渡了一辈子人,从来没有人这样问过他。
“我……”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你什么你?”罗刹女打断他,“你们这些取经的,一个个都觉得自己了不起。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你们走过多少路?打死过多少妖?你们有没有问过那些妖,它们该不该死?”
唐僧低下了头。
悟空的金箍棒又握紧了一点。
八戒难得地没说话。
沙僧还是低着头。
空气安静得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不借。”
一个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大,但很硬。
所有人都转头——云尘从队伍边上走过来,走到唐僧旁边,站定了。
唐僧抬起头,满脸惊讶——“云施主,你……”
“我说不借。”云尘低头看着他,眼神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像一潭死水、像一个人已经想好了所有后果,“扇子是她的,她不想借就不借。你们凭什么跪着逼她?”
唐僧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红到脑门、从脑门红到耳根,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像被人当众扒了衣服。
“这……这……”
“要扇自己去拿。”云尘抬起头,看着罗刹女,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别欺负一个失子又被丈夫抛弃的苦命女人。”
罗刹女愣住。
她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不是哭,是那种被人戳中了最软的地方、突然喘不上气的感觉。
三百年了。
三百年没有人这样说过她。
所有人都叫她铁扇公主——铁扇公主,多威风的名字、多厉害的名头、多硬的壳。可没人看见壳下面是什么——是一个失去了儿子的母亲、是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妻子、是一个守着空荡荡的洞府、抱着旧衣服、哭都哭不出声的女人。
她转身,走进洞里。
没关门。
云尘跟了上去。
洞很深,很暗,很冷——不是冬天的冷,是那种没人住、没人气、没人在乎的冷;墙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滑滑的、凉凉的,像眼泪、像露水、像一个人哭了很久没人擦。
罗刹女坐在最深处,靠在一张石床上。
石床上铺着一条小被子——孩子的被子,红色的,已经褪色了、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被子旁边放着一双小鞋子,虎头鞋,针脚很密、很细、一针一线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抱着那条小被子,把脸埋进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没有眼泪。
没有嚎啕大哭。
只是抖——像秋天的树叶、像风中的烛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云尘站在洞口,没有进去。
“三百年了。”罗刹女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哑哑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我儿子被观音收走,当了善财童子。我丈夫跟玉面狐狸跑了,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肿肿的、像两个烂掉的桃子。
“所有人都觉得我活该。因为我是一个妖怪。”
她看着云尘,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委屈,是空,是那种“我已经不抱希望了”的空。
“你为什么要帮我?”
云尘看着她,看了三秒。
“因为你值得。”他说。
罗刹女愣住——“值得什么?”
“值得被理解。”
云尘走进去,在她面前坐下来——不是高高在上地站着,是盘腿坐下,跟她平视,像两个普通人坐在一起聊天、像两个同样痛过的人坐在一起喝一杯苦茶。
“你不是铁扇公主。”他说,“你只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母亲。”
罗刹女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地流,是决了堤、是崩了坝、是三百年的委屈一下子全涌了出来——她抱着那条小被子,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像个丢了糖葫芦的小孩、哭得像个被人抢走了最心爱玩具的小姑娘。
云尘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等她哭。
洞外的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在哭、像在叹气、像在替她喊出那些她喊不出口的话。
哭了很久。
久到洞口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风都累了、不吹了、久到她的眼泪都快流干了。
罗刹女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云尘。”
“云尘。”她念了一遍,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你是那个被贬的文曲星君?偷看天命簿的那个?”
“嗯。”
“你为什么要偷看?”
“因为那上面写的不对。”云尘说,“妖也分善恶,凭什么一概判死?你儿子被收走,你丈夫跑了,你一个人守在这儿——这凭什么?”
罗刹女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这个人,”她说,“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人看见我,要么怕我、要么恨我、要么想利用我。你看见我,想理解我。”
“因为我有病。”云尘说。
罗刹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颜欢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像她三百年前红孩儿还在的时候、像她还没被生活打趴下的时候。
“你确实有病。”她说。
“病得不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我懂你”的笑、是那种“你也不容易”的笑、是那种“咱们都是苦命人”的笑。
沉默了一会儿。
罗刹女低下头,摸着手里的那条小被子。
“红孩儿走的时候,才七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七岁的小孩,什么都不懂,就被观音带走了。我追到南海,跪在潮音洞外,跪了三天三夜,求观音把他还给我。”
“观音说——‘他是去修行,不是去受苦。’”
“修行?七岁的孩子修什么行?”她的声音拔高了,又压下去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他连字都认不全,连经都念不顺,修什么行?”
“可我能怎么办?我打不过观音,抢不回孩子,只能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洞顶的石壁——石壁上刻着几道划痕,歪歪扭扭的,像小孩的涂鸦。
“那些划痕,是他走之前刻的。”她说,“他说——‘娘,等我长大了,回来给你刻一幅画。’”
“三百年了,他还没回来。”
云尘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牛魔王是后来变的。”罗刹女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红孩儿刚走那几年,他还会来陪我,还会安慰我,还会说‘咱们再生一个’。后来就不来了,后来就有了玉面狐狸,后来就再也没来过。”
“我不恨他。”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云尘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不是握,是拍,像拍一个老朋友、像拍一个同样痛过的人。
“会好的。”他说。
“会好吗?”罗刹女看着他。
“会的。”
罗刹女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轻、很轻,像风、像叹息、像一朵花开了。
远处,洞外。
唐僧还跪在那儿,膝盖都跪麻了、袈裟上全是土、额头上全是汗。
八戒蹲在一边,小声嘀咕——“师父,起来吧,人家不借。”
唐僧没动。
悟空走过来,站在唐僧旁边,低头看着他——“师父,云尘说得对。扇子是她的,她不借就不借。咱们想别的办法。”
唐僧抬起头,看着悟空,看了三秒,然后站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
“为师错了。”他说。
悟空愣了一下——“师父?”
“为师以为,跪下来求人,就是慈悲。以为念一声佛号,就是渡人。”唐僧拍了拍袈裟上的土,“可为师从来没问过,人家愿不愿意被渡。”
悟空没说话,只是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
“走吧。”他说。
唐僧回头看了一眼芭蕉洞,然后转身,走了。
远处,山巅上。
白衣人还在那里。
他手里的书册翻到了第十五页,笔尖落下——
“扇不借——心已托。”
他抬起头,那片空白的脸上,光又亮了一点。
“她笑了。”他说。
声音散在风里,没人听见。
【章末钩子】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懂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