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湿气沉在衣料上，叶寒舟从泉中起身时，水珠顺着发尾滴落，砸在青石上碎成更细的水星。他没回头，只将手中那块布巾递出——云绾月已站起，肩头微动，抬手接过，指尖擦过他掌缘，凉得像刚触过冰玉。
她拧着湿发，目光却越过他，投向林外。
那边，雾色稀薄处，一缕极淡的黑气如丝如线，贴地游走，断断续续，像是被人刻意抹去痕迹后残留的余烬。
墨鸦邪气。
他袖中手指微曲，灼痕又开始发烫，不是剧痛，是那种熟悉的、贴近危险时的刺痒。他没说话，只是侧身一步，挡在她前头半步，低声道：“走左边。”
她点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但脚步已偏转方向，踩在苔滑的岩棱上，稳而无声。两人一前一后，穿出洼地，踏上缓坡。身后灵泉的光晕渐隐，前方林木森然，枝杈交错如牢笼，遮住天光。
他们不再交谈。
话多易漏风，声轻也怕惊鸟。
叶寒舟走在后头，眼角扫着地面——碎叶下有压痕，不是脚印，是靴底翻折时留下的弧度，新踩不久；树干背阴处沾着一点灰黑色粉末，捻开，有股铁锈混着腐草的气味。他蹲下，用指甲刮了点藏进袖口，没让云绾月看见。
她也没问。
她知道他每一步都有目的，就像他知道她每一步都算得准。
高坡到了。
两人伏在岩后，喘息放得极浅。下方是一片开阔谷地，雾气比别处稀，能看清对岸林边立着一座残破石碑，刻着“圣域禁入”四字，字迹斑驳。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碑后闪出，蒙面黑袍，腰间悬一块玉佩——月光斜照，映出执法堂独有的鹰首纹。
赵玄。
叶寒舟瞳孔一缩，随即垂眼，不动声色。
云绾月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扣，又松开。她认得这块玉，三年前执法长老亲授弟子时，当众系上的。
那人没停，快步往圣殿方向去，步伐急而不乱，显然熟路。叶寒舟正欲起身继续追踪，脚下却一滑——一块松动的石子滚落坡下，撞上枯枝，“咔”地一声脆响，在这死寂里格外清晰。
赵玄猛地顿步，回头张望。
叶寒舟反应极快，立刻蹲下，随手抓起一把杂草塞进掌心，低头摆弄，仿佛正在辨认药性，神情专注得连呼吸都放缓。云绾月顺势侧身卧倒，借岩角遮体，右手悄悄解下鞋带，假装整理履底，动作自然得像真出了问题。
风掠过林梢，卷起几片落叶。
赵玄盯着坡上看了两息，终究没发现异样，转身离去。
两人等他走远，才缓缓起身。
叶寒舟掌心那把草已被捏得发潮，根须断裂处渗出淡绿汁液，带着苦味。他没扔，反而收进袖袋——有些东西，现在没用，未必以后无用。
“他往北去了。”云绾月低语，声音压得像风吹过叶缝。
叶寒舟点头，目光却落在另一处——赵玄刚才站立的地方，离石碑不远，地上有一小片被踩踏过的泥地，边缘还留着半枚脚印，方向朝东。可赵玄走的是北门路线，为何脚印偏向东？
他没说破，只道：“跟紧。”
两人绕行密林，借藤蔓掩护，悄然逼近谷地东侧。这边古树参天，枝干粗如屋柱，垂下的老藤层层叠叠，像帘幕般遮住视线。他们攀上一株巨树，踩稳横枝，俯身藏于叶幕之后。
下方，林皓正从暗处走出，衣袍破损，脸上带伤，脚步踉跄。他一见赵玄便低声咒骂：“你迟了！我差点死在赤炎兽嘴里！”
赵玄冷笑：“你活着就够了。御兽令牌呢？”
林皓从怀中掏出一枚漆黑骨牌，递过去：“拿到了。墨麟兽一醒，圣令封印必破——执法长老说了，只要开启域外通道，许我入核心层。”
“你信他？”赵玄嗤笑，“他连亲传弟子都敢灭口，你会例外？”
“我不信他。”林皓眼神阴狠，“我只信这令牌在手，谁挡杀谁。”
两人靠近树下，声音更低。
“圣令归位只需三时辰，墨麟兽能撑住阵法反噬。”
“你负责引开守阵傀儡，我来激活令牌。”
“事成之后，你在明我在暗，执法长老不会知道我们联手。”
叶寒舟听着，掌心那把草被攥得几乎化成碎末。
他没动，也没看云绾月，可肩背绷得极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云绾月却忽然动了——她左手按剑，右手轻轻搭上他手腕，力道很轻，却稳。他微微一顿，呼吸一沉，终于放松下来。
树下，赵玄收好令牌，抬头看了眼圣殿方向，冷声道：“走，北门还有三重守阵，得赶在日落前破开第一关。”
两人迅速离去，身影消失在林莽之间。
叶寒舟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头看自己仍握着那把烂草，指尖发麻。他慢慢松开，任残渣从指缝滑落，飘向树根。
云绾月在他侧下方轻声道：“听清了？”
他点头，声音低哑：“赵玄要夺圣令，执法长老早有布局——他们不是主仆，是交易。”
“你还记得母亲是怎么死的。”她没问，是陈述。
他没答，只是抬起手，袖口微掀，露出那段灼痕——旧伤泡过泉水，皮肉发白，边缘泛红，像一条死蛇盘在腕上。
风穿过林隙，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圣殿轮廓隐约可见，石阶漫长，门户紧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等着猎物上门。
他望着那扇门，忽然道：“他们以为自己是猎人。”
云绾月侧目看他。
他嘴角微动，没笑，可眼里有光闪过，冷而锐，像刀出鞘前那一瞬的寒芒。
“其实……是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