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颜这一嗓子喊得可谓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像炸了锅的开水,满屏都是“败家娘们”、“毁画凶手”的字眼。
林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觉得苏清颜这演技浮夸得像是在演八点档狗血剧。
她没理会王馆长那张黑得像锅底的脸,反手将那支原本要落向画作的狼毫笔调转方向,笔尖上饱蘸的透明液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啪”的一声轻响。
几滴液体精准地甩在了正欲悄悄把手背在身后的小吴袖口上。
“啊——!”
小吴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不是因为疼,而是被吓的。
只见他那原本沾染了些许墨渍的灰色工装袖口,在接触到液体的瞬间,竟然像是生石灰进了水,滋滋冒起了黄烟,一股令人作呕的烂杏仁味迅速在封闭的修复室里炸开。
那是显色剂遇到高浓度中和液的剧烈反应。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毁坏文物’?”林熙随手把笔扔回洗笔缸,溅起的水花吓得苏清颜连退两步,“王馆长,您是行家,这味道还需要我多解释吗?袖口上沾的这点残留量都这么大劲儿,要是刚才那一笔真的用墨涂上去,这《寒江雪渡图》现在恐怕已经在那边那位苏小姐的期待下,化成一堆黑灰了吧。”
王馆长的脸色瞬间从愤怒变成了惊愕,随即转为铁青。
他几步跨到哆哆嗦嗦的小吴面前,抓起那还在冒烟的袖口一闻,浑浊的老眼里精光毕露:“热敏酸性显色剂……好啊,真是好手段!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种阴招!”
小吴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馆长……我不是故意的,是苏小姐说只是会让画变色,不会真的毁……我缺钱,我妈等着做手术……”
“闭嘴!”苏清颜尖叫着打断,脸色煞白地看向还在直播的手机镜头,“你血口喷人!我根本不认识你!”
林熙懒得看这场狗咬狗的戏码。
她眼前的血色倒计时已经跳到了【00:05:23】。
没有时间给这些闲杂人等废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种属于顶级修复师的专注力像是一层隔绝罩,瞬间屏蔽了周围的嘈杂。
“让开。”
林熙推开挡在前面的苏清颜,再次抓起那碗调配好的中和剂。
这一次,她没有用笔。
在王馆长倒吸一口凉气的注视下,她直接将那碗液体含在口中,运足丹田之气,对着画心那处即将崩坏的病灶——“噗”地喷出一口如雾般的水汽。
这并非野蛮操作,而是失传已久的“喷雾润得法”,讲究的就是一个力道均匀,水珠必须细若微尘。
中和剂接触画面的瞬间,奇观发生了。
原本潜伏在绢丝纤维里的酸性毒素被瞬间引爆,与碱性中和剂产生了剧烈的放热反应。
顷刻间,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白色水雾从画卷上腾空而起,像是一条苏醒的白龙,迅速弥漫开来,将整个操作台连同林熙的身影完全吞没。
监控探头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直播间的弹幕卡顿了一秒,随后彻底疯狂,所有人都以为这画算是彻底完了。
唯独身处迷雾中心的林熙,此刻正死死盯着那处反应核心。
她的双眼感到一阵酸涩的刺痛,但在“望气”的视野里,那些代表毁灭的黑气正在被中和剂强行撕裂、重组。
原本被酸液腐蚀出的细微孔洞,在水雾的遮掩下,边缘开始软化、融合。
“给我……凝!”
林熙低喝一声,手指飞快地在雾气中捻动,借着化学反应产生的高温和湿气,将那些断裂的绢丝强行按压回位。
她利用墨色扩散的原理,引导着原本作为毒引的残墨,顺着绢丝的纹理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是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是短短数秒。
修复室内的排风系统全功率运转,白雾终于缓缓散去。
“完了……全完了……”苏清颜幸灾乐祸的声音还没落地,就像是被一直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操作台上,《寒江雪渡图》安然无恙。
更令人窒息的是,原本右下角那块因为年代久远而略显生硬的留白,此刻竟然多出了一层似有若无的淡墨晕染。
那并非画蛇添足的污渍,而是利用了腐蚀产生的肌理变化,巧妙地将其转化为江面上氤氲的寒气。
原本孤舟独渡的凄清,因为这一抹“意外”的寒烟,竟生出了一种天地苍茫的浩渺意境。
“这……这是……”
王馆长颤颤巍巍地摘下老花镜,几乎把脸贴到了画上。
他看了足足三分钟,猛地抬头,看向林熙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又像是在看一尊神佛。
“借势补形,化腐为奇……这是‘天衣无缝’的手法!这哪里是修复,这是起死回生!这是……国手之境啊!”
老馆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与此同时,一直立在旁边的手机屏幕里,传来了傅沉砚冰冷而毫无起伏的声音。
“苏董,这是令千金助理向这位‘临时工’转账两百万的银行流水记录,以及刚才那位技术员手机里的通话录音。另外……”
画面中,傅沉砚将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甩在会议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关于沈逸绑架案,警方刚才已经正式受案。沈董,与其在这里关心我的家务事,不如先想想怎么跟经侦科解释你名下空壳公司的洗钱漏洞。”
会议室里原本倒戈相向的董事们,看着大屏幕上堪称神迹的修复现场,再看看手里确凿的证据,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傅总果然深谋远虑,连夫人的才华都藏得这么深!”
“就是就是,苏家这吃相也太难看了……”
胜负已分。
林熙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嘈杂恭维声,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肾上腺素褪去的后遗症排山倒海般袭来。
她的眼前黑了一瞬,严重的低血糖让她的手脚发软,那个该死的系统惩罚虽然被暂时压制,但透支的体力却是实打实的。
她晃了晃,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预想中冰冷坚硬的水泥地并没有迎接她的后脑勺。
一双有力的大手从身后稳稳托住了她的腰和手腕,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寒意,还有一股熟悉的、令人心安的雪松冷香。
“既然是国手,怎么连站都站不稳?”
傅沉砚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喘息。
林熙勉强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
就在两人的肢体大面积接触的瞬间,脑海中那个一直装死的系统突然发出了一声从未有过的、尖锐至极的电子蜂鸣。
【警告!检测到超高浓度同源能量体!】
【检索源头……位于目标人物左侧胸口内袋。】
林熙下意识地垂眸,目光落在傅沉砚敞开的西装外套里。
那里露出了一个陈旧的牛皮纸边角,正是那本他从不离身的退稿画册。
而在她那双能“望气”的眼中,那本破旧的画册此刻正散发着这一种淡金色的光晕。
那光晕的频率、色泽、气息,竟然与台案上那幅传世千年的《寒江雪渡图》——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