⑰ 周空墓
叶横周觉得自己这辈子跟“墓”字犯冲。
先是血族禁域，那地方说是禁域，其实就是一座大坟——血族全族三千七百口人，被他的前世封印在里面，不死不活地躺了三千三百年。他在那地方待了不到一天，做了一宿噩梦，回来之后连着半个月没睡好觉。
现在又来了一个周空墓。
这地方不是他主动要来的，是鬼刹一让他来的。
“你去周空墓，找一样东西。”鬼刹一当时正在擦那把从大刀仙人那儿抢来的破界刃，头都没抬，“找到了，你的噩梦就好了。”
“什么噩梦？”
“血姬的梦。”
叶横周沉默了。他确实还在做那个梦，只不过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梦见黑色的土地和红色的月亮，走不到城堡跟前。现在是梦见自己走进了城堡，走进了那口棺材，躺在了血姬身边。她侧过身，看着他，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自己在她瞳孔里的倒影。
然后他就醒了。醒的时候一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旁边躺着鬼刹一，睡得正香，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敢告诉鬼刹一自己做了什么梦。不是怕她生气，是怕她担心。鬼刹一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实心细得很，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会胡思乱想。
所以他说：“好，我去。”
鬼刹一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问是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周空草。”
“治什么病的？”
“不治病。治魂。”鬼刹一把破界刃插回刀鞘，“你的魂魄里还残留着前世的记忆，那些记忆在梦里变成了血姬的样子。周空草能把那些残留的魂魄碎片吸走，让你彻底变成叶横周，不再是太古拉格的转世。”
叶横周听完，想了很久。
“那我还会记得血姬吗？”
“会。但不会再梦见了。”
“那我去。”
他走的那天，鬼刹一没送他。她站在洞口，靠着石壁，抱着胳膊，看着他走远。叶横周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站着。又走了十几步，再回头，她已经不在了。
他心里空了一下，但很快就好了。因为他知道，她不是不送他，是受不了送别的那种感觉。鬼刹一这辈子送过太多人了，送一个走一个，再也没有回来。她不想再送了。
周空墓在太子国的最北边，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山谷里。说是墓，其实不是墓，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洞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周空墓”三个字，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刻的。当地人管这地方叫“鬼洞”，说里面住着鬼，进去了就出不来。
叶横周站在洞口，看着那块石碑，腿又开始抖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
“叶横周，你是个莽爷。”他对自己说，“莽爷不怕鬼。”
然后他走了进去。
洞里很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了一下，火光亮起来，照出一小片地方。脚下是碎石和泥土，头顶是钟乳石，水滴从上面滴下来，滴答滴答的，像是有人在数数。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洞忽然变大了。
不是慢慢变大的，是忽然变大的。像是有人把一堵墙拆了，眼前豁然开朗。火折子的光照不到尽头，四周全是黑暗，黑暗里有风，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霉味。
叶横周把火折子举高了一点，想看看周围的环境。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哟，来了个废物。”
声音从左边传来，沙哑、苍老，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傲慢。叶横周转过头，火光照过去，看见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身灰袍，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绿豆。
“你是谁？”叶横周问。
“我是谁不重要。”灰袍老人往前走了两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重要的是，你是谁？”
“我是叶横周。”
“叶横周？”老人笑了，笑得很轻蔑，“没听说过。”
话音未落，又有几个人从黑暗里走了出来。一共七个，全是中年的、老年的男人，穿着各色袍子，有的拿剑，有的拿刀，有的空着手。他们站在灰袍老人身后，用一种看猎物的眼神看着叶横周。
“老周，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进来的人？”一个拿刀的中年人问。
“就他？”一个拿剑的瘦子嗤笑了一声，“一看就是个废物。”
叶横周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但他没有跑。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因为他发现身后的路已经不见了。来时的洞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堵石壁，光溜溜的，连个缝都没有。
“你们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干什么？”灰袍老人——老周——笑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周空墓。”
“对，周空墓。但你知不知道，周空墓是干什么的？”
叶横周摇了摇头。
“周空墓，是我周家的炼丹房。”老周张开双臂，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我们周家世代在这里炼丹，炼了三百多年。炼出来的丹，给皇帝吃过，给将军吃过，给江湖上那些所谓的大侠吃过。吃了我们的丹，能延年益寿，能功力大增，能百毒不侵。”
他顿了顿，指了指叶横周。
“但炼丹需要药引。最好的药引，就是活人。”
叶横周的脸色白了。
“你们……你们要用我炼丹？”
“不是用你。”那个拿刀的中年人笑了，“是用你的魂魄。你的身体我们不要，我们要的是你魂魄里的那些碎片。”
叶横周的心猛地一沉。
魂魄碎片。
鬼刹一说他的魂魄里还残留着前世的记忆碎片，周空草能把这些碎片吸走。但这些人不需要周空草，他们可以直接把他的魂魄炼出来，把碎片取走。
“你们知道我是谁？”他问。
“不知道。”老周摇了摇头，“但我们能感觉到，你魂魄里的东西，很强。强到我们三百年来没见过第二个。”
“那你们知不知道，我老婆是谁？”
“你老婆？”
“鬼刹一。纳米界第一女战神。”叶横周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直了一些，“你们要是敢动我，她会把你们一个一个全杀了。”
洞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七个人同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洞里回荡，震得钟乳石都在抖。
“鬼刹一？”老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说的是那个在寂寞永生林里窝了五百多年的鬼刹一？她算什么东西？一个回不了家的流浪狗而已。”
叶横周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
他可以忍受别人骂他废物，因为他确实是个废物。但他不能忍受别人骂鬼刹一。鬼刹一是他老婆，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是他愿意用命去护的人。
“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抖了，变得很冷。
老周愣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恐惧的光，不是懦弱的光，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叶横周体内醒了过来。
“你——”
叶横周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他冲了上去。
他没有武器，不会武功，没有任何战斗技巧。他就是冲上去，一拳砸向老周的脸。
老周侧身一躲，轻轻松松就避开了。然后他一掌拍在叶横周的后背上，把他拍飞了出去。
叶横周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撞在石壁上才停下来。他的后背疼得像要断了，嘴里全是血腥味。
“废物就是废物。”那个拿刀的中年人摇了摇头，“连一拳都接不住。”
叶横周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脑子里嗡嗡的，眼前全是金星。但他没有昏过去，因为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洞里任何一个人的声音。是一个很小的、很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救……我……”
声音从石壁的缝隙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微弱的、快要断气的颤抖。
叶横周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石壁的缝隙里，有一只虫子。很小，小到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通体黑色，腹部肿胀得像一颗葡萄。
蚁后。
一只快要死了的蚁后。
它的腿断了三只，触角也断了一根，腹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里面在往外渗透明的液体。它趴在石缝里，用仅剩的那只触角在空气中轻轻摆动，像是在求救。
叶横周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只蚁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深的、更本能的东西——像是他认识这只蚁后，认识了很多年。
“你们等一下。”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到石壁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蚁后从石缝里捏出来。
蚁后在他手心里缩成一团，像是在害怕。
“别怕。”叶横周轻声说，“我不会伤害你。”
那七个人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捧着一只虫子自言自语，面面相觑。
“他疯了？”拿刀的瘦子说。
“本来就疯。”老周冷笑了一声，“一个废物，能正常到哪儿去？”
叶横周没有理他们。他把蚁后放在手心里，低下头，用嘴唇轻轻地碰了碰它的身体。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
蚁后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
然后，一股微弱的力量从蚁后身上传过来，顺着他的手掌，流进他的手臂，流进他的胸口，流进他的四肢百骸。那股力量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叶横周感觉到了。
不是力量。
是记忆。
他看见了一个画面——一片无边无际的森林，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地上铺满了落叶。一只蚁后带着它的蚁群，在森林里穿梭，搬运食物，建造巢穴，养育后代。
画面一转，森林起火了。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把整片森林烧成了灰烬。蚁群死了，工蚁死了，兵蚁死了，幼虫也死了。只有蚁后活着，拖着受伤的身体，在一片焦土上爬行。
它爬了很久，爬了很多天，爬到了周空墓。它钻进石缝里，躲了起来，等着伤口愈合，等着力气恢复，等着有一天能重新建立自己的蚁群。
但它等了太久了。久到伤口溃烂，久到力气耗尽，久到它快要死了。
在它快要死的时候，它感觉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身上有一种它熟悉的气息。不是食物的气息，不是敌人的气息，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本源的气息——像是创造它的那个人的气息。
它用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那一声“救我”。
叶横周睁开眼睛的时候，脸上全是泪。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了那只蚁后，还是为了那片被烧毁的森林，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心里很难受，难受得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
“你哭完了没有？”老周不耐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哭完了就该上路了。”
叶横周转过身，看着那七个人。
他的眼睛里还有泪，但眼神变了。不再是恐惧，不再是懦弱，是一种平静的、死水一样的平静。
“你们想用我的魂魄炼丹？”他问。
“对。”
“那你们知道，我的魂魄里有什么吗？”
老周皱了皱眉。
“有什么？”
“有一个活了三千三百年的血族族长的执念。”叶横周的声音很轻，“她等了我三千三百年，你们觉得，她会让你们动我的魂魄吗？”
话音刚落，洞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十几度。
冷得像冰窖。
那七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们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叶横周体内苏醒了。
不是太古拉格。
是血姬留在他魂魄里的那一道执念。
那道执念没有意识，没有思想，只有一个本能——保护他。
暗红色的光从叶横周的身体里涌出来，像是一层薄雾，把他整个人包裹住了。那层薄雾在扩散，朝那七个人涌过去，所到之处，空气都在扭曲。
“这……这是什么？”拿刀的中年人想后退，但腿不听使唤了。
暗红色的雾缠上了他的脚，顺着他的腿往上爬，爬到他的腰，爬到他的胸口，爬到他的脖子。他想叫，叫不出声。想跑，跑不了。
雾钻进了他的口鼻，钻进了他的耳朵，钻进了他的每一个毛孔。
他的身体开始融化。
不是烧成灰的那种融化，是从里面往外融化。先是骨头，然后是肌肉，然后是皮肤，一层一层地化开，像是一块冰放在热水里。
不到十息的时间，那个拿刀的中年人就消失了。原地只剩下一摊暗红色的液体，在地上缓缓流动。
剩下的六个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但跑不了。暗红色的雾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洞穴，无处不在，无处可逃。
一个接一个，他们融化成了液体。
最后一个融化的是老周。他跪在地上，看着自己正在融化的双腿，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你到底是谁——？！”
叶横周站在暗红色的雾里，看着他，眼神平静。
“我说了，我是叶横周。”
老周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已经说不出来了。他的嘴融化了，脸融化了，整个人化成了一摊暗红色的液体。
七摊液体在地上缓缓流动，汇聚在一起，像是一条暗红色的小河。小河流动着，流向洞穴中央的一个石鼎。
石鼎不大，也就半人高，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符文。暗红色的液体流进石鼎里，在鼎底积聚，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在煮什么东西。
叶横周走过去，低头看着石鼎里的液体。
液体在翻滚，在浓缩，在变色。从暗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鲜红，从鲜红变成金色。
最后，鼎底出现了一颗丹药。
金色的，圆溜溜的，像是用金子铸成的。丹药的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晕，光晕在跳动，像是活的。
叶横周伸手把丹药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丹药很烫，烫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没有松手。
因为他知道，这颗丹，不是给他自己吃的。
他转身走到石壁前，蹲下来，把手心里的蚁后放在地上。蚁后已经快不行了，腹部的那道伤口裂得更大了，透明的液体流了一地，它的触角已经不动了，只有腹部还在微微起伏。
“吃了这个。”叶横周把丹药捏碎，掰成米粒大小的小块，放在蚁后嘴边。
蚁后没有动。
“吃了就能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蚁后的触角动了一下。然后，它的嘴慢慢地张开，咬住了其中一小块丹药。
金色的光从它的嘴里亮起来，顺着它的喉咙流进它的身体。那道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断了的腿重新长了出来，断了的触角也重新长了出来。它的腹部不再肿胀，恢复了正常的大小，整个身体从黑色变成了金色，像是镀了一层金。
蚁后站了起来。
它用触角碰了碰叶横周的手指，像是在说“谢谢你”。
叶横周看着它，笑了。
“不用谢。”
蚁后在他手心里爬了两圈，然后顺着他的手臂爬上去，爬到他肩膀上，在他脖子旁边停了下来。它的触角轻轻摆动，像是在感受什么。
叶横周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该回去了。”他说，“老婆还在家等我。”
他朝洞穴深处走去。这一次，他没有迷路，因为他能感觉到——前方不远处，有一株发光的草。
周空草。
他走过去，把那株草拔了下来。草根上还带着泥土，叶子是银白色的，在黑暗中发出柔和的冷光。
他把草塞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蚁后。
蚁后正趴在他肩膀上，一动不动，像是在睡觉。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他说，“叫小金。”
蚁后的触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叶横周笑了，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个石鼎还在冒着热气。
鼎底又出现了一颗丹药。不是金色的，是黑色的，黑得像墨。
那是那七个人的魂魄炼成的丹。
叶横周没有拿。
他不需要。
他怀里有周空草，肩上有小金，家里有鬼刹一。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