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根线条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潦草。
但对于林熙来说,这玩意儿比任何亲子鉴定报告都来得惊悚。
那是《寒江雪渡图》右下角那丛不起眼的枯芦苇。
前世死在工作台前的那个晚上,因为咖啡因摄入过量,她的手抖了一下,导致第三根芦苇的折角出现了一个极不自然的钝化。
当时她还没来得及拿橡皮擦修正,心脏就先罢工了。
而眼前这张纸上,那根带着“死亡顿点”的芦苇,正极其嚣张地嘲笑着她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这根本不是什么临摹品,这就是她那个从未面世、甚至还没来得及定稿的原稿。
这东西怎么会在傅沉砚身上?
还被封在防水袋里贴身放着?
这男人是有什么收集垃圾的怪癖,还是说……
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突然横插进来,动作快准狠地抽走了那张纸。
林熙下意识想抢回来,视线顺着那只手撞进了傅沉砚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男人此刻的脸色比外面的暴雨夜还沉,眼底那种要吃人的情绪被强行压抑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领地被侵犯”的警惕。
你就这么喜欢这东西?
傅沉砚将那张纸重新折好,动作小心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瓷器,嘴上却冷得掉冰渣:“这就是你所谓的职业素养?随便翻雇主的私人物品?”
不,不对。他在紧张。他在怕她看出什么。
林熙张了张嘴,刚想编个“这画风跟我二大爷很像”的瞎话糊弄过去,脑子里的系统突然像是被病毒入侵了一样,发出了一声尖锐到让人耳鸣的长鸣。
【警告!检测到宿主试图触碰核心因果线!】
【高热副作用强制启动!倒计时:5,4……】
什么鬼因果线?看张破纸就要被制裁?
甚至没给她心里骂娘的时间,一股岩浆般的热流瞬间从脊椎骨窜上天灵盖。
林熙只觉得眼前的傅沉砚瞬间变成了三个,紧接着世界天旋地转,膝盖一软,整个人像一袋面粉一样直挺挺地往烂泥地里栽去。
预想中跟大地母亲的亲密接触并没有发生。
腰间一紧,她被人像捞小鸡一样捞了起来。
傅沉砚那张放大的俊脸近在咫尺,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但林熙现在的听觉系统自带电音特效,根本听不清。
就在这时,远处原本漆黑的山坳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轰隆——!
脚下的地面跟着剧烈震颤,连带着旁边树上的积水都被震落了一层。
傅沉砚腰间的对讲机里,特助小赵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穿透雨幕,那是人类在面对大自然暴怒时的本能恐惧:“傅总!别往外走了!塌了!前面的盘山路就在刚才……全塌了!”
“位置?”傅沉砚一只手死死扣着林熙瘫软的身体,另一只手按下对讲键,声音稳得不像话。
“就在三号标段!五公里外的必经之路已经被泥石流截断了,现在那块区域就是个泥沼,车根本过不去!救援队说这种天气直升机起不来,最快也要明天早上雨停……”
等到明天早上?
这荒山野岭的,且不说沈逸那孙子有没有留后手,光是怀里这个体温烫得能煎鸡蛋的女人就撑不到那时候。
傅沉砚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烧得开始翻白眼的林熙,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告诉救援队,定位我的GPS信号,我会往B区的护林员观测点移动。”
关掉对讲机,傅沉砚没有任何犹豫。
他将那件已经湿透的西装外套反过来,把林熙整个人裹成了个粽子,然后像扛麻袋一样,单手将她甩到了背上。
“抓紧。”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林熙此刻虽然脑子烧成了浆糊,但求生本能还在。
她迷迷糊糊地觉得这个姿势太颠,下意识想要把手撑开,稍微离这个滚烫的热源远一点。
这破系统显然是个不讲道理的CP粉头子。
【检测到宿主有脱离意向!启动“肢体固化”辅助模式!】
咔嚓。
林熙只觉得自己的两条胳膊像是突然有了自我意识,原本虚软无力的双手猛地收紧,像是两条铁钳一样死死锁住了傅沉砚的脖子。
咳……
傅沉砚被勒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脚下一个踉跄。
他能清晰地听到脑海里那个机械音播报的“肢体固化”,但他那个因为常年失眠而有些神经质的大脑,自动把这种行为翻译成了另一种意思——她在害怕,她在依赖他,她怕他丢下她。
这个认知让傅大总裁原本因为体能透支而有些苍白的脸色,竟然诡异地回了一点血。
“别怕,摔不死你。”
他托着林熙腿弯的手臂紧了紧,迈开长腿,直接从公路旁的护坡跳了下去,一头扎进了更加崎岖难行的原始林区。
雨越下越大,像是有人在天上拿盆往下泼。
泥水顺着裤管倒灌,每走一步都要克服巨大的吸力。
傅沉砚的呼吸声越来越重,那是肺部在超负荷运转的风箱声。
背上的重量其实不算什么,但这该死的泥地和怀里人体温的持续升高,正在一点点蚕食他的意志力。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半小时,也许是一个世纪。
前方隐约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那是张大妈之前随口提过的一处猎人临时避雨的岩洞。
就在傅沉砚背着林熙刚刚踏上洞口那块还算干燥的岩石平台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不是树枝折断的声音。
那是岩石崩解的前奏。
傅沉砚猛地回头,只见他们刚刚走过的那条羊肠小道,连带着下方的半个土坡,像是一块被切掉的蛋糕,无声无息地滑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山谷。
唯一的退路,断了。
眼前这个只能容纳两三人的狭窄岩洞,成了这方圆五里内唯一的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