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亦凡正想再追问,电话响起来了。是姜铁打来的电话。
“啥事?”周亦凡问。
“快到老曹的死亡现场!”姜铁急吼吼地说,“有情况!”
“马上到!”
周亦凡匆忙挂断了电话,跑到修配厂的后院,上了车,启动开走。
车上了马路,周亦凡再次拨通了姜铁的电话。
“我在路上了,很快就到,到底什么情况?”周亦凡问。
“闹鬼!”姜铁简明地回了俩字。
大约十分钟过后,周亦凡驾车来到了中午到过的小超市门前。
门前已经有本地的警车和姜铁开来的另一辆车停着。周亦凡刚下车,就听见超市里面传出来老板娘的嚎啕大哭。
周亦凡走进来,姜铁和本地的马队长都在,几个刑警也在,每个人表情都很凝重。
周亦凡问:“到底什么情况?闹鬼啦!”
老板娘边哭边絮叨:“今天下了一天的雨,这晚上路上就没啥行人了,再加上那个刚死过人,就更没有人在这门前走了,我就寻思早点关了门,看看电视剧。没想到,看了一会儿,就听见门外有唔嗷呜嗷的哭声……那个吓人咧!唔……哈哈……唔……哈哈哈!”
周亦凡听了老板娘学得逼真,也不禁头皮微微发麻。
“然后,我也是傻大胆儿……”老板娘说,“我还不知道是咋回事呢,我还以为是老曹的家人来烧纸呢,就凑到门口去看。你猜我看见了啥?”
老板娘声情并茂,令人颇有毛骨悚然之意。
众人都没有回答,等着老板娘的表演。
“我看见一个人影儿,就站在那儿!”老板娘用手一指,门外就是老曹的尸体躺的那个位置。
“一个人影,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一抖……一抖,就哭一声,一抖,就哭一声。”老板娘也学着肩膀耸起,落下,耸起,落下,嘴里还发出瘆人的哭声。
姜铁说:“别演,说重点!”
老板娘白了姜铁一眼,没好气儿地说:“我这不是给你描述详细场景吗?”
马队长说:“别描述了,就说你看见什么吧?”
“我看见,那个人影慢慢转过身来,脸正好对着我……”老板娘一声尖叫,“哎呀妈呀!这不是死老曹吗!死鬼啊,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我,就好象要吃了我似的,把我吓死了啊!”
马队长问:“你看清楚了,是老曹的样子吗?”
老板娘哭天抹泪地说:“老曹我还不认识,都是这么多年街坊,没想到的就是他变成鬼之后真他妈难看,吓死我了!你说他干嘛来吓我呀?”
姜铁这才转过身来,问周亦凡:“听明白了么?”
周亦凡点点头:“明白了!”
姜铁问:“你怎么想的?”
周亦凡不假思索地回了两个字:“曹山!”
老马队长疑惑地看着他俩:“你们的意思是……?”
“没错!曹山出现了!这不是闹鬼,老板娘看见的人就是曹山……”姜铁坚决地说,“老曹的死一定不简单,一定跟曹山有关联!”
“下一步再怎么办?”一个警察伙计问道。
“把今天之内,这条路上的所有监控摄像都调出来,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查……我要看到曹山的样子!”姜铁命令道。
马队长明显地表示了不满:“领导,虽然说你们是省城来的,但是你们的职责是调查另外的案子,不管这起案子是不是跟曹山有关,它毕竟是我们地方上的案子……”
姜铁猛地扭头对马队长怒吼道:“他现在是我的案子!”
马队长蓦然一惊,有点没缓过神来,但是这一下子,明显地在省城刑警和本地刑警中造成了对立的气氛,局面一时有点儿紧张。
周亦凡眼明心亮,马上出来打圆场。
他冲着姜铁大喊一声:“你怪叫个啥?显你嗓门大!”
转过头来对老马队长说:“您别往心里去,不管是哪里的案子,天下警察是一家,咱们遇上了,就互相帮忙,咱们一起查,人多力量大,没准儿还能早点儿破案。”
马队长看了看他,没什么表示,显然是心里有怨气,但是又不好明发。
其他的伙计也没有动静。
姜铁平静了一下,慢慢地,有点颤抖地说:“五年前,曹山在莲河监狱故意受伤,在公安医院越狱逃跑……是因为当时有两名狱警因为疏于职守造成的。”
大家都看着他,这段传说,在每一个警察的心中都是一个耳熟能详的悬案。
“其中的一个狱警,是我的哥哥!”姜铁平静地说。
周亦凡这时才恍然大悟。
“曹山越狱之后,我哥哥被纪检督查内部调查,怀疑是受贿买通,私放犯人。后来因为没有确凿证据,只能算是给了个模糊的结论,不了了之。但是犯人逃狱,玩忽职守的责任是跑不了的……”
在场的警察们都清楚,按照法律规定,如果是收受贿赂放走犯人的,是“私放在押人员罪”;如果是因为疏忽,造成犯人逃走的,是“失职致使在押人员脱逃罪”,属于渎职行为,在司法解释中,是“玩忽职守罪”的特别规定。
处罚的轻重程度,还要看犯人逃跑之后是否继续犯下其他罪行,或者打击报复举报人、控告人、被害人或司法人员等。如有发生,罪上加罪。
“说起来,还得感谢曹山。”姜铁凄凉地说,“他逃跑之后,没再犯下其他的罪行,算是给我哥帮了忙,好歹没有判刑,但是开除了警察队伍。”
这些警察们心里也清楚,不管初衷如何,原因怎样,只要犯下这样的错误,就等于一夕之间,从警察变成了罪犯。
“我哥哥一下子从一个好警察,变成了罪犯,两年时间,他一直郁郁寡欢,后来,进了疗养院。”
大家也清楚,所谓疗养院,就是精神病医院。
所有的人都叹了一口气。
姜铁说:“我哥一直对我说,那是不可能的,我不可能在看管犯人的时候去睡觉……我怎么就去睡觉了呢?我肯定没有睡觉……我的警服也没有丢……我一直穿着呢!”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开始颤。
马队长慢慢地走过去,在姜铁的肩膀上拍了一把。
然后转过身,对兰坊本地的警察们说道:“还他妈站着干嘛?利索点儿,把整条街上凡是有摄像头的单位、超市、宾馆、旅店的门全给我砸开,把录像都给我调出来,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查,把曹山给我找出来……”
省城来的伙计和本地的警察们都应了一声,一溜儿出了门。
老马队长轻轻咳嗽了两声:“他妈的,这吸溜吸溜的小雨下着,我还得去砸人家门。”
姜铁没有说话,眼光里流露出感激。
老板娘一看警察们都走了,有点着急:“你们都走了,我咋办哪?要是老曹再来吓唬我怎么办?”
周亦凡说:“大姐你放心,那个肯定不是鬼,不是来找你的!”
马队长凑过去,贼溜溜地说:“要不这样,我给你留一把手枪,他要是再出现,你就开枪打死他!”
老板娘说:“你是不是傻啊?他都是死人了,还能再打死一次吗?”
这一句逗得几个人都笑了。
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晴空万里,阳光灿烂。似乎昨夜发生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周本平和小安温存地依偎着,打了一辆出租车,先去老曹家。
老曹家住得离广电大院也不远,一个半新不旧的小区。
周本平离得远远的,瞧见单元门口扎起了黄纸幡,三三两两的有陆续进出的人,看起来都是来慰问的。
老曹在广电大院干了几十年,人缘还算不错。从基层职工干到中层干部,一度还颇有升为高层的希望,但是一夜之间,被曹山的案件拖累,直接被打成了门卫,最后蓦然之间,猝死,连一点身后事都没交代。
也许这就是宿命……周本平琢磨着。
老曹的家里被布置成了灵堂,但是遗体并没有停放在家中,只是在厅堂中间摆了遗像。老曹的老伴和儿子儿媳还在哭哭啼啼,有几个不相干的亲戚和邻居帮忙招呼吊唁的客人。
周本平来到老曹的遗像前,弯腰鞠躬表示了一下哀思,小安也跟着拜了一下。
周本平想了一会儿,却突然发现自己跟老曹实在没有什么可托付的话语。只好在心里默念了一句:一路走好!
周本平来到老曹的大儿子面前,拿出一个白信封的帛金,说了一声:“节哀。”
老曹的大儿子接过信封,说:“小周老师有心了,我爸爸生前经常说,他在单位里,能叫得上的朋友没有几个,小周老师是跟我爸爸交心的朋友!”
小安扯了扯周本平的衣袖,暗示他没有那么多客气话,可以走了。
周本平正要跟家属告辞,忽然间门口一阵杂乱,有个亲戚过来告诉说:“警察来了!”
接着几个警察走了进来,周本平看见周亦凡跟在一个大块头的便衣警察身后,知道这是周亦凡的领导,想必是从省城来的刑警队长。
周亦凡身后跟着的是本地的刑警队队长,周本平认得,他是跑本地社会新闻的,也曾经跟警方打过交道。
看了这几个警察的表情,周本平隐约知道必然有重要情况发生。于是向周亦凡试探着递了个眼色,周亦凡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周本平索性赖着不走了。
小安有点着急:“走不走啊?你干嘛?”
周本平低声回应:“等一小会儿,有情况!”
姜铁和周亦凡来到老曹的老板和大儿子面前,交头接耳说了几句,周本平看见老太太和大儿子都忽然间变了脸色,接着领着警察进了卧室里。
周本平等了一会儿,警察们没有出来的意思,心想这事情的来头肯定不小。自己又不好无聊地干等着。只好找了个理由,问道:“破破呢?”
一个亲戚指了指另一间卧室:“在里边玩呢。唉,这孩子恐怕是吓着了,到现在都不怎么说话……”
周本平牵着小安,悄悄地推开房门。这间卧室里很安静,只有破破一个人趴在地板上,用蜡笔在写写画画。
小安轻声说:“小朋友真可怜!”
周本平蹲下去,摸摸破破的头:“破破,你写什么呢?”
破破抬起头,大眼睛忽闪了几下,回答:“周叔叔……”
周本平说:“你还记得我?我给你玩过小飞机。”
破破使劲地点点头,却不再说话。
周本平一时不知道跟小孩子说些什么,只好拿起一张破破写的字,只看见满张纸上,用蜡笔歪歪扭扭写的都是:天卦!无穷无尽地铺满了整张纸。
周本平陡然一惊,仔细看去,只见破破身子底下至少压住了十几张纸,每一张纸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天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