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渐减弱,不再是天崩地裂狂暴,但是却更加绵绵密密,无穷无尽。
姜铁叹了一口气:“看起来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周亦凡应和:“嗯,根本停不下来!”
姜铁说:“走起!”随即点火,挂挡,起步。
挂挡的时候,他的手企图在周亦凡的手背上划过,被周亦凡轻巧地躲开了。
周亦凡没有恼火,姜铁也没有尴尬。
两人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沉默地一路开回了警局。
周亦凡知道,姜铁是有老婆孩子的。
大雨衰减成了小雨,小雨淅淅沥沥,就像一个怨妇无休无止,无声无息地啜泣。
周本平抱着小安,沉沉地躺在床上,同样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假装睡着,都在刻意回避着什么。
阴沉潮湿的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
周本平忽然说:“不管明天怎么样,我们都去扫墓吧!”
小安说:“好!”
周本平说:“如果扫墓之后有时间,我们再去看看那个外星人!”
小安一时愣了:“哪个外星人?”
周本平说:“就是你妈妈要去看的那个外星人附体的。”
小安不解地问:“为什么?”
周本平温柔地说:“因为,那是你妈妈最后的遗愿!”
小安盯着周本平,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脸贴在他的脸上,说:“谢谢你!”
周本平感觉到小安的面颊上有泪水滑落。
“都已经过了十多年了……”小安说,“都不知道那个外星人还在不在地球上?”
“我可以用意念感觉一下。”周本平说,“其实,我也是一外星人!”
小安迷糊地看着他,莫名其妙。
周本平说:“如果她真是个外星人,那么我对于她来说,也就是个外星人。这叫相对论!如果她不是个真外星人,我估计,这会儿她应该还在乡下种地,喂牛,下雨天打孩子呢!”
小安被他逗得破涕为笑,说:“你要是这么说,我比你更像个外星人!”
周本平一拍脑袋,说:“糟糕!还有一件事,忘了!”
“什么事?”
“我们单位老曹突发心脏病死了,明天无论如何,要挤出点时间去他家里拜祭一下……”周本平说。
这个晚上就这么无声无息地降临了,依然是阴云低垂,小雨缠绵。
周亦凡跟警队的伙计们在公安局附近的饭馆吃了晚饭,也算是兰坊本地刑警队接风宴。跟姜铁一行来那几个刑警伙计因为暂时手上没事,百无聊赖要去唱歌,一定要拉着本地警队的几个伙计和马队长,要拉着周亦凡一起去。
这种事情,姜铁是推辞不了的。本地刑警的马队长说:“你们年轻人去吧,我老头子了,去了你们反倒不尽兴!”
“周亦凡你去不去?”伙计们问。
“不去!”
“为嘛?”一个伙计说,“这次咋这么没面子!”
周亦凡瞄了一眼姜铁,见他眼神里满是期待,便故意大大咧咧地说:“我来大姨妈了!”
警察们一阵哄笑,姜铁无可奈何。
周亦凡朝姜铁比划了一个手势,姜铁明白了。
周亦凡的意思是:我要去找线人!
出了饭馆,一帮便衣刑警乱哄哄地去了KTV。
周亦凡想了想,觉得应该再去见见闻道士。
一是队长有令,要见线人,作为下属她不能违抗,但是必须要在他们见面之前,对好口风,闻道士不能乱说话。
二是,闻道士说的关于周本平的那些事情,她要琢磨清楚,作为妹妹,她不能让哥哥出事。
想到闻道士,周亦凡忽然想起来,自己开的那辆车还在修理厂放着,还不知修好了没有,看看还有点时间,不如先去看看修车的情况。
周亦凡打了一辆出租车,来到修理厂。
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汽车修配工厂,生意算是兴旺。周亦凡来到的时候,只见店面门口乱哄哄地,一堆人聚在一起,不知道在围观什么。
周亦凡没有兴趣看热闹,来到人堆外,嚷了一声:“借光借光,让我进去!”
人堆松动了一下,让出一条缝隙,周亦凡顺势看了一眼,只见一个破衣烂衫的男人躺在地上,哼哼唧唧胡说八道。
周亦凡顺嘴问:“怎么回事?”
一个看热闹的老头儿回答:“这是个要饭的,你说一个要饭的,专门要钱,不给钱就堵人家门口,让人家怎么做生意?“
周亦凡想,这种破事儿,懒得搭理。随即进了修配厂。
门厅里站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穿着一身技工工装,戴着一个有大檐的工装帽子,正在指指点点,一看就是老板。
老板跟没事儿似的指挥着工人干活,对门外那乱哄哄的视而不见。
周亦凡笑着说:“老板心真大!”
老板说:“嗨!我这人又不是饭店,有人堵着门就不能做生意了!咱这是修车的,顾客都是开车来的,他堵不堵我门口,不耽误我挣钱,不搭理他!”
周亦凡赞了一声:“大气!”
随即换了个话题:“老板,你认识我们队长啊?”
老板这才尴尬地一笑:“我认识这车牌子,以前姜头儿来我们这办过案子,我们打过交道,今天凌晨我不在,我们伙计就把您这车收下了,中午我来了一看,嗬!这不是姜头儿的车吗?祸害得还挺惨,我就给老姜打了电话,我这也是好心,你可别怪我!”
周亦凡说:“我没这意思,警民合作嘛!”
其实周亦凡心里知道,但凡是这样的说法,基本上,这老板就是姜铁掌握的线人。
“老板,那我的车怎么样了?”周亦凡问。
“快弄好了。”老板说:“老姜的车,我哪敢不上心呢!还剩一点钣金的小活儿,您再等会儿就直接开走了!“
周亦凡看看表:“成。那我等会儿!“
老板给周亦凡倒了一杯水,自己去忙活了。
周亦凡无聊地转了半天,实在没事可干,索性到门外去看热闹。
这时,原来聚在一堆看热闹的人都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三五个行人还在围观。
只见那个乞丐佝偻成一团,嘴里还在哼唧:“没有花香,没有树高……十五的月亮……星星还是那个星星……你是我的情人玫瑰花一样的女人……“
周亦凡来了兴致,大喝一声:“唱得好!唱得好!老爷有赏!”
那乞丐一抬头,拉长音嘶喊一声:“谢赏啦!”
周亦凡掏出一张20元的票子,递了过去:“都不容易!要饭也是体力活,这大雨天的,不在地上窝着了,钱也给你了,赶紧走吧!”
乞丐伸手接过钱,说道:“我尼玛不是要饭的,我是艺术家!”
这时周亦凡才看清楚,乞丐的脸上还戴着一副墨镜。
“嗯!你的确是艺术家!这黑天瞎火的还戴一破墨镜!”
乞丐咧嘴笑了:“戴墨镜,因为我是个瞎子!”他摘下了墨镜,周亦凡心里也不由得一惊——乞丐的左眼,整个是一个浑圆的黑窟窿。
刹那间,周亦凡灵感爆发:“你,是不是山猫哥?”
乞丐好像一怔,忧郁地说:“哥早已不在江湖,为何江湖还有哥的传说?”
周亦凡再次哈哈大笑:“山猫哥,想不到你还是个文艺范儿的忧郁青年!”
山猫哥含蓄地笑笑:“你可以称呼哥为艺术家,但哥绝不是文艺圈的,艺术和文艺,是两个泾渭分明的界限,尤其是在中国当下环境之内,文艺这个称呼实际上已经玷污了艺术这个圣洁高雅的词汇……”
山猫哥一边慷慨激昂地教育着周亦凡,一边把那张20元的票子凑到右眼之前,努力地分辨了一下真假,然后缓慢地叠起来,塞进裤兜里。
周亦凡看着这几个动作,忽然微觉悲凉。
山猫哥还在滔滔不绝地胡扯,周亦凡打断了他:“得了,得了,别扯没用的!问你个事儿?”
“请讲!”
周亦凡想了想,说:“给我讲讲,曹山这个人是怎么回事?”
山猫哥一抬头,很费解地问:“曹山是谁?我不认识啊!”
山猫否认了自己是山猫,但是周亦凡发现他的手紧紧捏着裤兜的二十块钱,居然在微微颤抖。
周亦凡叹了一口气,说:“算了,就当我没问!”
山猫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慢慢地站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开了。
山猫哥一定不愿意想起当年发生的那一幕,周亦凡心知肚明。
就算当年山猫是一个恃强凌弱的不良少年,但是瞎了一只眼睛,沦落成为一个毫无尊严的街头乞丐,这样的惩罚,是否也算是过分了呢?
虽然作为一个刑事警察,外表粗豪霸气,大大咧咧,但是周亦凡的内心里,依然纯真。善良,甚至有点伤感。
周亦凡回到修配车间里,老板迎上来:“得咧!车都收拾好了,崭新的一样,您开走!”
周亦凡说:“谢了,多少钱?算一下!”
老板忙不迭地说:“哪儿敢啊!本来早上您来交车的时候,要是我在的话,我都不敢收您的钱!”
周亦凡说:“别扯那虚头八脑的,人民警察不占老百姓的便宜!”
老板说:“你早上来的时候,不是预留了两千块钱吗?这样吧,您这钱我也不找了,您也不用添了,就这样吧!”
周亦凡大概盘算了一下,按照市面上修车的行情,自己还占了点儿便宜。
老板说:“不过有一样我可得先跟您说清楚了……”
周亦凡问:“哪样?”
老板四下看看,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你留下的那两千块钱里,有这个……”
老板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举在周亦凡面前,居然是一枚精细闪亮的钢针。
“这个是插在您那一叠钱里的,我数钱的时候发现的……”老板说,“这不是个普通物件,这事儿我可没跟姜头儿说过!”
周亦凡心中一阵紧张,把那枚钢针小心翼翼地捏了过来。
“这是我们办案的一个物证,我不小心弄自己口袋里了,怎么样?你数钱的时候没被刺着吧?”
老板说:“没有,我小心着呢!不过您也小心点儿,别刺着了!”
周亦凡突然觉得这修车老板的话语中大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