⑯ 女帝
太子鱼吃下那颗丹的时候,老罗跪在榻前,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喜极而泣,是真的哭。因为他知道那颗丹是什么——太上仙人丹,崔仙人炼的续命丹。一颗能续十年,十年之后呢?十年之后,太子鱼还是要死。
但太子鱼不这么想。
他把丹吞下去的那一刻,感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喉咙滑进胃里,然后像是一双手,从里面把他整个人撑开了。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疼,是胀,像是有无数条小鱼在他血管里游,游过四肢,游过五脏六腑,游过每一寸皮肤。
他闭上眼睛,等着那股胀痛过去。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胀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像是有人把他身上背了几十年的包袱一下子全卸掉了,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的老年斑淡了,皮肤变得光滑了,连指甲都变得有光泽了。他摸了摸脸,脸上的皱纹也少了,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是回到了二十岁。
“老罗,拿镜子来。”
老罗愣了一下,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他看见太子鱼的脸,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张脸,不是之前那张蜡黄枯瘦的脸了。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白净、光滑、棱角分明,像是二十岁的太子鱼从画里走了出来。
“陛下……”老罗的声音在抖,“您……您变年轻了……”
“镜子。”太子鱼又说了一遍。
老罗手忙脚乱地去找镜子。殿里没有镜子,他跑到偏殿,从贵妃的梳妆台上拿了一面铜镜,跑回来递过去。
太子鱼接过镜子,照了照。
镜子里的那张脸,他认识。那是他二十五岁时的脸。意气风发,眉目如画,眼睛里全是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放下。
“十年。”他轻声说,“只有十年。”
老罗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陛下,十年之后——”
“十年之后的事,十年之后再说。”太子鱼从榻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在说“好久没动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有泥土的腥气。他以前闻不到这些,因为他的鼻子已经被毒堵住了。现在,他闻到了。
活着的感觉,真好。
“老罗,去把葛鑫孙叫来。”
“陛下,葛姑娘她……”
“她怎么了?”
“她去了太古废墟,还没回来。”
太子鱼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是凉的。
太古废墟。
他知道那个地方。无归海的海底,太古族的遗迹。去了那里的人,没有一个回来过。
“派人去找。”他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老罗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见太子鱼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个眼神他见过——四十年前,先皇驾崩的时候,太子鱼就是这种眼神。不是悲伤,是空了。
“是。”老罗转身出去了。
太子鱼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布,没有一丝云彩。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晚上,他替葛鑫孙挡了那一箭。箭穿进后背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看见葛鑫孙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她哭得很难看,但在他眼里,那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脸。
他想跟她说“别哭了”,但嘴张不开。
他想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但手动不了。
他只能看着她哭,看着她抱着他,看着她把他拖到医馆。
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这辈子,离不开这个女人了。
现在,他活过来了。可她不见了。
“葛鑫孙。”他对着空气说,“你到底在哪儿?”
葛鑫孙在太古废墟里待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外面发生了很多事。太子鱼退居幕后,把朝政交给了老罗。他不再上朝,不再见客,每天就是练剑、读书、发呆。偶尔去一趟寂寞永生林,在洞口站一会儿,看看里面,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敢进去。因为进去之后,他会想起她。
鬼刹一和叶横周回了寂寞永生林。叶横周还是那副胆小怕事的样子,但比以前稳重了一些。他不再做那个血族禁域的梦了,但他偶尔会想起血姬的那双眼睛。每次想起来,他的心就会疼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疼,也不敢问鬼刹一。
张阿肆还在找崔仙人。她找遍了太子国所有的医馆、药铺、深山老林,都没有找到。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在做一件没有意义的事,但她停不下来。因为停下来,她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魔神剑姬去了太古废墟的海边,但没有下去。他不会水,也不敢下去。他就在海边坐着,等葛鑫孙出来。等了一天又一天,等到胡子都长了,等到衣服都烂了,等到海风吹得他皮肤都裂了。他没有走,因为他答应过青儿,要找到葛鑫孙。
青儿在剑道崖下的一个小村子里住下了。她用那三两银子租了一间小房子,每天早起做饭、种菜、晒太阳。她的身体时好时坏,驼仙的魂魄时不时就会松动,每次松动她就会发高烧、说胡话。但她挺过来了,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阿库拉索死了。阿氏一族,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古堡,和古堡里那些再也等不到主人的桌椅板凳。
叶文青还活着。他躲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每天喝酒、睡觉、做噩梦。他梦见阿库拉索的脸,梦见那把茜赭利矛,梦见那个跪在仙人道上说“我下不了手”的年轻人。每次梦见,他都会在半夜惊醒,浑身是汗,心跳得像擂鼓。
阿尔法·罗森还在到处跑。他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说了很多话。没有人知道他在干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他应该这么做。
而血姬,还躺在那口棺材里。
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一年后的某一天,无归海的海面上忽然掀起了一阵巨浪。
浪高十几丈,像一堵水墙,从海面上升起来,朝四面八方推去。方圆百里内的渔船全被掀翻了,渔民们抱着桅杆在水里扑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巨浪过后,海面上出现了一个人。
葛鑫孙。
她站在水面上,赤着脚,穿着一身白裙子。头发长了很多,一直垂到腰际,被海风吹得飘起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以前那种锋利的光,是一种更深、更沉、更古老的光。
她变了。
不是外表变了,是气质变了。以前她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危险、让人不敢靠近。现在她像一把入鞘的剑,你看不见刀刃,但你感觉得到它的重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踩在水面上,水面上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远到岸边的魔神剑姬都听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朝海面上看去。
看见葛鑫孙的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压迫感。那种感觉不是来自身体,是来自灵魂。像是有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明知道她不会伤害你,但你就是忍不住想跪下。
“葛……葛鑫孙?”他的声音在抖。
葛鑫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魔神剑姬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被看穿了。那双眼睛里有无数东西在流转——不是情绪,是记忆。几千年的记忆,几万年的记忆,几十万年的记忆,全在那双眼睛里。
“你是魔神剑姬。”葛鑫孙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是我。”
“你在这里等了我多久?”
“一年。”
“为什么等我?”
“因为……”魔神剑姬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抖,“因为我想请你帮一个忙。青儿体内有驼仙的魂魄,我想请你把它取出来。”
葛鑫孙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
就一个字。
然后她转身,朝太子国的方向走去。
她走在水面上,一步一步,像走在平地上。每一步落下,脚下都会生出一朵白色的莲花。莲花开了一瞬就谢了,花瓣落在水面上,随波飘散。
魔神剑姬站在岸边,看着那些白色的莲花一朵一朵地开,一朵一朵地谢,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是什么武功?”他喃喃地说。
没有人回答他。
海风吹过来,把那些莲花的花瓣吹散了。
他追了上去。
太子鱼听说葛鑫孙回来的时候,正在后花园里浇花。
他浇的是一株红色的山茶花,那是葛鑫孙最喜欢的花。她走之前,在花园里种了三株,说等它们开了她就回来。
一年了,三株山茶花开了两株,第三株一直没开。太子鱼每天都来浇,跟它说话,说“你快开吧,她快回来了”。
花没开。
但人回来了。
“陛下——”老罗跑进花园的时候,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葛姑娘……葛姑娘回来了!”
太子鱼手里的水壶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
“在哪儿?”
“在大殿——”
话没说完,太子鱼已经跑了。
他跑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飞。一年没动过的手脚在这一刻全活了过来,腿迈得飞快,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他跑到大殿门口,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
大殿里站着一个人。
白裙子,长头发,赤着脚。
葛鑫孙。
她背对着他,看着大殿正中央那把龙椅。那把椅子她坐过一次——太子鱼中毒昏迷的时候,她替他坐了一天,处理了几件急事。那天她觉得那把椅子特别硬,坐着不舒服。现在再看,还是觉得不舒服。
“你回来了。”太子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葛鑫孙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点光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太子鱼看见了。
“你变年轻了。”她说。
“你变老了。”他说。
葛鑫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但太子鱼看见那笑容的时候,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声音在抖,“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葛鑫孙没有说话。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我说过,我会回来的。”
“你说的是‘等我回来’。你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我现在回来了。”
太子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一把把她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葛鑫孙被他抱着,一动不动。她的身体很僵硬,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地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我不走了。”她说,“再也不走了。”
三个月后,太子鱼宣布退位。
不是禅让,不是被逼,是他自己不想干了。他把龙椅让给了葛鑫孙,说“你比我适合坐这个位置”。
满朝文武都反对。说哪有女人当皇帝的,说这不合祖制,说葛鑫孙来路不明身份不清。
太子鱼只说了一句话:“谁反对,谁就滚。”
没有人再说话了。
葛鑫孙登基那天,天下了很大的雨。雨水把大殿前的石阶洗得干干净净,映出灰蒙蒙的天。她穿着红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冕旒,一步一步走上石阶,走到龙椅前,坐下来。
冕旒上的珠子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响声。
她低头看着下面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看着跪在最前面的老罗,看着老罗身后那些陌生的面孔。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年前,她还是一个在江湖上漂泊的剑客。太子鱼替她挡了一箭,她欠他一条命。为了还这条命,她去了太古废墟,想起了自己是谁——太古族的公主,这个宇宙的创造者之一。
她本可以回到纳米界,回到太古族,做她的公主。
但她没有。
因为她欠太子鱼的不止一条命。
她还欠他一个答案。
“众卿平身。”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是练了一辈子。
文武百官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葛鑫孙靠在龙椅上,看着大殿外面的大雨。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像一道帘子,把大殿和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株山茶花,她走之前种的那株,一直没开的那株。
她决定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她去后花园看那株山茶花的时候,发现它开了。
开得很好,红艳艳的,像一团火。
太子鱼站在花旁边,手里拿着水壶,看见她来了,笑了。
“你看,它开了。”
葛鑫孙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朵花。花瓣上还有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知道它为什么一直不开吗?”她问。
“为什么?”
“因为它是在等我回来。”
太子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傻,傻得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葛鑫孙看着他傻笑的样子,嘴角也弯了一下。
“太子鱼。”
“嗯?”
“太孤单了!”
太子鱼手里的水壶又掉在了地上。
一年后,葛鑫孙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生的时候很顺利,没有难产,没有大出血,就是普通的、正常的、顺顺当当的生了下来。接生的稳婆说,她接生了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生的。
太子鱼在产房外面等着,来回走,走得地板都被磨薄了一层。听见孩子哭声的时候,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是个小子!”稳婆抱着孩子出来,笑得合不拢嘴,“恭喜陛下,是个大胖小子!”
太子鱼接过孩子,手在抖。
孩子很小,小到一只手就能托住。脸上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找奶喝。
太子鱼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哭什么?”葛鑫孙的声音从产房里传出来,虚弱但有力,“又不是你生的。”
“我高兴。”太子鱼抱着孩子走进去,蹲在床边,把孩子放在她旁边,“你看,他长得像你。”
葛鑫孙侧过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看了很久。
“像你。”她说,“嘴巴像你。”
“眼睛像你。”
“鼻子像你。”
“耳朵像你。”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
最后葛鑫孙说了一句:“不管像谁,都是我的。”
太子鱼笑了。
“也是我的。”
孩子忽然哭了起来,哭得很大声,整座大殿都能听见。
老罗站在殿外,听见孩子的哭声,眼泪也掉了下来。
“陛下。”他对着空气说,“您看见了吗?太子国有后了。”
风吹过来,吹得殿外的树叶哗哗作响。
像是有人在回答。
一个月后,孩子满月。太子国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太子鱼给孩子取了个名字,叫“葛念”。用的是葛鑫孙的姓,念是思念的念。
“葛念。”葛鑫孙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为什么叫念?”
“因为我会一直念着你。”太子鱼看着她,“一辈子。”
葛鑫孙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正在睡觉,小嘴一张一合的,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葛念。”她又念了一遍。
孩子动了动,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笑。
葛鑫孙看着那个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是幸福,不是满足,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她活了这么多年,走了这么多路,打了这么多仗,杀了这么多人,就是为了这一刻。
这一刻,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站着一个男人,窗外有阳光,有风,有鸟叫。
这一刻,她不是太古族的公主,不是这个宇宙的创造者,不是太子国的女帝。
她只是一个母亲。
一个普通的、平凡的、会老会死的母亲。
“这就够了。”她在心里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孩子脸上,照在太子鱼脸上。
一家三口,被阳光包着,像一幅画。
画的名字叫“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