⑮ 魔手魂
青儿的伤比魔神剑姬想的要重得多。
不是胸口那一剑——那一剑已经结痂了，虽然还没长好，但已经不流血了。真正要命的是别的东西，在她身体里面，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在往外扩散。
她开始说胡话是在第二天夜里。
那时候他们在一座破庙里歇脚。庙不大，就一间屋子，屋顶漏了个大洞，月光从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白晃晃的方框。魔神剑姬在墙角生了堆火，把青儿放在火边，自己去庙外面找了些干草铺在地上当床。
等他回来的时候，青儿已经不在地上了。
她蜷缩在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了针尖，嘴巴一张一合的，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你怎么了？”魔神剑姬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去摸她的额头。
烫得吓人。
像是摸到了一块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手指头都被烫了一下。
“冷……”青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冷……”
“你发烧了。”魔神剑姬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等着，我去找点水。”
他刚要站起来，青儿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是她这个身体能发出来的。五根手指像五把铁钳，死死地箍住他的手腕，指甲嵌进了肉里，血都出来了。
“别走……”她的声音变了，变得粗粝、沙哑，像是一个老人在说话，“别丢下我……”
魔神剑姬低头看着她的手。
那不是青儿的手。
青儿的手他见过，纤细、苍白，骨节分明，是一双拿过针拿过药的手。但现在抓着他手腕的这双手，皮肤发黑，指甲变长，指节粗大得像男人的手，手背上还冒出了青黑色的纹路，像是树根一样爬满了整个手背。
“这是什么？”他皱起眉头。
青儿没有回答。她松开了他的手腕，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开始剧烈地颤抖。她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挣扎，想要冲出来。
魔神剑姬见过这种情况。
十年前，他刚入魔道的时候，见过一个被魔气反噬的人。那人也是这个样子，浑身发烫，皮肤变黑，说胡话，最后整个人爆开，化成了一摊黑水。
“魔手魂。”他低声说。
毒花驼仙一脉的禁术——将死者的魂魄封入活人体内，以此延续死者的意志。驼仙死前把自己的魂魄封进了青儿体内，但驼仙的魂魄太强了，青儿的身体承受不住。封印正在松动，驼仙的魂魄正在吞噬青儿的魂魄。
等吞噬完成的那一天，青儿就会彻底消失。活着的将是驼仙，一个披着青儿皮囊的驼仙。
“你不能睡。”魔神剑姬蹲下来，双手按住青儿的肩膀，用力晃了晃，“醒醒！”
青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那双眼睛已经不是青儿的了。瞳孔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层雾，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血丝是黑色的，像是一条条小蛇在眼球上游动。
“魔神……剑姬……”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时而像青儿，时而像驼仙，“你救不了……她……她已经……快死了……”
“闭嘴。”魔神剑姬松开她的肩膀，站起来，从背后抽出剑，“我让你闭嘴。”
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把血涂在剑身上。血渗进了剑身的纹路里，剑身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这是他用血喂了十年的剑，剑已经认了主。他的血里有魔气，可以暂时压制住驼仙的魂魄。
他把剑尖抵在青儿的眉心。
“忍着点。”
剑尖刺破皮肤，血从眉心流下来，沿着鼻梁两侧往下淌。青儿发出一声惨叫，不是一个人的惨叫，是两个人的——青儿的声音和驼仙的声音叠在一起，尖锐刺耳，像是两块铁板在互相摩擦。
庙外的鸟被惊飞了一片。
魔神剑姬没有松手。他把剑尖又往前推了一点，血越流越多，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青儿体内的魔气被他的魔气压制住了，皮肤上的青黑色纹路慢慢消退，指甲慢慢缩回去，瞳孔里的灰白色也慢慢散去。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等暗红色的光熄灭的时候，青儿已经昏过去了。她的脸上全是血，眉心有一个小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但她的呼吸平稳了，体温也降下来了，不再是那副快要死了的样子。
魔神剑姬把剑收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咬破的那根手指还在流血，但血已经不是红色的了，是暗红色的，接近黑色。
“十年没喂血了，剑都快不认我了。”他自言自语地说，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
血的味道很苦。
他靠坐在墙上，看着火堆发呆。火光照在青儿脸上，她的脸很安静，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青儿的时候，她也是这个表情。
那时候他刚输给鬼刹一，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在街上游荡。青儿跟着她师父驼仙在街上摆摊卖药，看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递给他一碗水。
“喝了吧，免费的。”她说。
他喝了。水是凉的，但喝下去之后，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散了一些。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她。
“青儿。”
“青儿。”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谢谢你。”
青儿笑了笑，说：“不用谢，反正也不要钱。”
那是他输给鬼刹一之后，第一次有人对他笑。
他记住了那个笑。
记了十年。
现在，那个对他笑的姑娘躺在他面前，浑身是血，差点死了。他把她救了回来，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一直救她。驼仙的魂魄还在她体内，封印只是暂时被压制了，随时都可能再次松动。下一次松动的时候，他还能不能压得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死。
不是因为喜欢她——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谈什么喜欢不喜欢。是因为她欠他三两银子。她说等有钱了还，他等着呢。
青儿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睛，用手挡住光，慢慢坐了起来。
身上的衣服换了。不是她原来那件，是一件黑色的男式外衣，很大，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她低头看了看胸口——伤口还在，但被包扎过了，用的是布条，扎得很紧，手法粗糙但有效。
她摸了摸眉心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摸上去有一道浅浅的疤。
“你醒了？”
声音从庙门口传来。她转过头，看见魔神剑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野果，正在用衣角擦上面的泥。
“这是你的衣服？”她指了指身上的黑衣服。
“嗯。”
“你的衣服给我了，你穿什么？”
“我不冷。”魔神剑姬走过来，把野果递给她，“吃吧，只有这个。”
青儿接过野果，咬了一口。很酸，酸得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魔神剑姬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不好吃就别吃了。”
“好吃。”青儿又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下去，“酸的也好吃。”
魔神剑姬没说话。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从腰间解下酒壶，灌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框。方框里有灰尘在飘，一粒一粒的，像是金色的沙子。
“我昨晚是不是说了什么？”青儿忽然问。
“说了。”
“说什么了？”
“说冷，说别走，还说了别的。”魔神剑姬顿了顿，“你体内的驼仙魂魄松动了。我帮你压回去了，但只是暂时的。过不了多久，还会再松动。”
青儿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细苍白，和昨晚那双手完全不一样。
“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明天就不行了。”
青儿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平静得不像话。
“你不怕？”魔神剑姬问她。
“怕什么？”
“死。”
青儿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怕。死了反而好。”
“为什么？”
“因为活着太累了。”青儿把野果的核扔进火堆里，发出“嗞”的一声，“我从小就没有自己的选择。师父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师父让我杀谁我就杀谁。我以为杀了太子鱼就解脱了，结果没有。我还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魔神剑姬没有说话。
“你小时候有过梦想吗？”青儿忽然问他。
魔神剑姬愣了一下。
“梦想？”
“对，就是那种你想了一辈子、但一直没有做成的事。”
魔神剑姬沉默了很久。
“有。”
“是什么？”
“成为天下第一剑客。”
青儿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嘲笑，是好奇。
“你以前不是天下第一剑客吗？”
“以前是。”魔神剑姬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但那不是我的梦想。那是别人给我的称号。我的梦想是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不是别人封的，是我自己打出来的。”
“那你打出来了吗？”
“没有。”魔神剑姬苦笑了一声，“我连鬼刹一都打不过。”
青儿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手里的剑。剑身冰凉，但摸上去很光滑，像是被磨了很多遍。
“这把剑跟了你多久了？”
“二十年。”
“二十年。”青儿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比我的命还长。”
庙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要走了。”魔神剑姬忽然站起来，把剑插回背后，“你的伤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从这里往东走三十里，有一个村子，村子里有大夫。你去找他，让他给你开几副药，把身体养好。”
青儿看着他，没有动。
“你要去哪儿？”
“去找一个人。”
“谁？”
“一个能帮你把驼仙魂魄取出来的人。”
青儿愣了一下。
“还有这种人？”
“有。”魔神剑姬走到庙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太古族的公主，葛鑫孙。她去了太古废墟，等她从那里出来的时候，她就会想起自己是谁。到时候，她有能力帮你。”
“你为什么要帮我？”
魔神剑姬没有回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槛上。
是三两银子。
“你欠我的酒钱，不用还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青儿坐在原地，看着门槛上的那三两银子，看了很久。
阳光从屋顶的破洞里照进来，照在那三两银子上，银子亮闪闪的，像是三颗小星星。
她伸手拿起来，握在手心里。
银子是凉的。
但她的心是热的。
魔神剑姬走出庙门的时候，脚步很快。
快得像是在逃跑。
他确实在逃跑。
不是逃青儿，是逃自己。他怕自己再多待一会儿，就走不了了。他怕自己看着她那双眼睛，就会心软。他怕自己心软了，就会留下来。
他不能留下来。
他还有事要做。
他要去找葛鑫孙。他要请她帮忙取出青儿体内的驼仙魂魄。这是他欠青儿的——不是因为她给他递过一碗水，是因为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该被别人的魂魄吞噬。
他是一个武痴。
从小到大，他痴迷的就是剑。别人谈恋爱的时候，他在练剑。别人成家立业的时候，他在练剑。别人含饴弄孙的时候，他还在练剑。剑是他的命，是他的魂，是他活着唯一的意义。
他不会照顾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给一个拥抱。
他只会拔剑。
所以他不适合留在任何人身边。
他走了很久，走到太阳升到了头顶，走到汗水湿透了衣服。他走到一座山脚下，停下来，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酒壶灌了一口。
酒壶里的酒不多了，晃了晃，大概还能喝两口。
他把最后两口喝了，把空酒壶往地上一扔。
“从今天开始，戒酒。”他对自己说。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不对。他这辈子戒了无数次酒，没有一次成功的。
“算了，不戒了。”他把空酒壶捡起来，塞回腰间，“等找到葛鑫孙再说。”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远处的山壁上，刻着三个大字：
剑道崖。
他的眼睛亮了。
剑道崖，传说中剑客的圣地。据说在这里悟道的人，剑术都会突破到一个新的境界。他找这个地方找了二十年，没想到今天误打误撞走到了。
“天意。”他喃喃地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这是天意。”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山壁前，伸手摸了摸那三个大字。字刻得很深，至少有几百年了，边缘已经风化，但笔画依然清晰。
他盘腿坐下来，把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有鸟在叫，声音清脆，像是在唱歌。
魔神剑姬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慢慢静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摸剑，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
想起十二岁那年，用一柄木剑杀了七十个用剑高手，那种站在巅峰的感觉。
想起二十岁那年，被人称为“天下第一剑客”，那种飘飘然的感觉。
想起三十岁那年，输给鬼刹一，那种从云端跌落谷底的感觉。
想起四十岁这一年，遇见青儿，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的剑，到底是为了什么？”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风继续吹，鸟继续叫，阳光继续照在他的脸上。
他坐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影子从短变长，久到他的腿都麻了。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眼睛里没有光，没有兴奋，什么都没有。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悟了。”他说。
他站起来，拔出剑，对着空气劈了一剑。
这一剑很慢，慢到像是老人打太极。但剑锋划过空气的时候，空气被撕裂了，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呼啸声在山谷里回荡，久久不散。
“原来如此。”他看着手里的剑，笑了，“原来我一直都错了。”
他以前觉得，剑要快。越快越好，快到对手看不见，快到对手来不及反应。所以他拼命地练速度，练了二十年，把剑练到了极致。
但极致之后呢？
没有了。
因为他发现，不管他多快，都有人比他更快。鬼刹一比他的剑快，血姬比鬼刹一的剑快，太古拉格比血姬的剑快。
永远有人比你快。
所以快不是答案。
慢才是。
慢到极致，就是快。不是速度快，是心慢。心慢了，就能看清对手的动作，看清对手的破绽，看清对手的意图。心慢了，剑就快了。
“我懂了。”他把剑插回背后，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炭笔，蹲下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然后他把纸折好，放在石头上，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希望她能看见。”他自言自语地说。
然后他走了。
没有回头。
青儿找到那张纸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她从庙里出来，往东走了三十里，找到了魔神剑姬说的那个村子。村子不大，就几十户人家，但确实有个大夫。大夫是个老头，胡子白得像雪，给她把了脉，开了几副药，让她好好养着。
她在村子里住了三天。每天喝药、吃饭、睡觉，什么也不想。身体慢慢好了起来，胸口的伤口结了痂，眉心的伤口也长好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
第四天，她决定去找魔神剑姬。
不是因为她离不开他，是因为她想问他一件事——那三两银子，她什么时候还？
她沿着他离开的方向走，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了剑道崖。
山壁上那三个大字很显眼，老远就看见了。她爬上去，在石头上发现了一张纸，被一块小石头压着。
她拿起纸，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狗爬：
“我去找葛鑫孙了，找到之后就回来找你。别死。——魔神剑姬”
青儿拿着那张纸，站在剑道崖上，风吹起她的头发，吹得纸哗哗作响。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塞进了怀里。
“我不会死的。”她对着空气说，“我还欠你三两银子呢。”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没有人听见。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知道，有一个人，会在某个地方，等着她还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