⑭ 魔神剑姬
书名:氏环银 作者:ZZZ 本章字数:4572字 发布时间:2026-04-11

⑭ 魔神剑姬


从血族禁域回来之后,魔神剑姬就一个人坐在寂寞永生林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抱着剑,看着天,一动不动。


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


张阿肆从他身后路过三次,第一次没搭理他,第二次也没搭理他,第三次实在忍不住了,走过去踢了一脚石头。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


魔神剑姬没反应。


“喂,我跟你说话呢。”张阿肆又踢了一脚。


魔神剑姬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反正焦点不在她脸上。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人生。”


张阿肆差点被口水呛死。她上下打量了魔神剑姬一遍——破烂的黑衣,乱七八糟的头发,脸上还有打架留下的淤青,手里抱着一把卷了刃的剑。这造型,说他是丐帮长老都有人信,跟“思考人生”四个字实在搭不上边。


“你思考出什么了?”她问。


“我思考出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魔神剑姬站起来,把剑往肩上一扛,仰头看着天,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


张阿肆等着他往下说。


等了半天,没了。


“就这?”


“就这。”


“你这道理,三岁小孩都知道。”


“三岁小孩知道,但做不到。”魔神剑姬低下头,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我以前以为,剑就是用来杀人的。谁挡我的路,我就杀谁。谁惹我不高兴,我就杀谁。谁比我强,我也要杀谁。”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杀了那么多人,我还是不高兴。”


张阿肆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就不杀人了?”


“不是。我还是会杀人。”魔神剑姬把剑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但我现在杀人,不是为了高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别人不高兴。”


张阿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


“装。”


魔神剑姬的脸涨红了。


“我没装!”


“你就是装了。”张阿肆转身就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得破破烂烂的,坐在这块石头上吹了两个时辰的风,然后跟我说一句‘剑不是用来杀人的’,这不是装是什么?”


“我是在感悟——”


“感悟个屁。”张阿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就是在装深沉。”


魔神剑姬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张阿肆说得对。


他确实在装。


从二十岁那年开始,他就在装了。那时候他还是天下第一剑客,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说他的剑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信了,真的信了。他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觉得自己的剑能改变世界。


然后他遇见了鬼刹一。


一招就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从那以后,他就不做天下第一剑客了。他改名魔神剑姬,穿破烂衣服,不修边幅,说话疯疯癫癫的。别人以为他是受了刺激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疯了,他是不敢做自己了。


因为做自己太累了。


要维持天下第一剑客的人设,要时刻保持风度,要说正确的话做正确的事。他做不到。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天赋好一点的普通人。会害怕,会嫉妒,会不甘心,会在输了之后躲在被窝里哭。


与其做一个真实的普通人,不如做一个假的疯子。


至少疯子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


他坐回石头上,把剑放在膝盖上,又开始发呆。


这一次,他不是在思考人生。


他是在等一个人。


一个他等了很多年的人。


青儿没有死。


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鬼刹一那一剑确实刺穿了她的心脏,但青儿的心脏长在右边。这是毒花驼仙一脉的遗传特征,每一代弟子都是如此。驼仙活着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觉得这是他们这一脉最大的秘密——心脏在右边,就意味着敌人永远刺不准。这是保命的底牌,不能轻易亮出来。


所以青儿活了下来。


她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头发上全是泥。她站在月光下,像一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


“我还活着。”她低头看着胸口的伤,喃喃地说,“我还活着。”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活了下来,但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师父死了,师兄也死了。毒花驼仙一脉,就剩她一个人了。她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该恨谁。


她恨过葛鑫孙,因为葛鑫孙杀了她师父。她报了仇,太子鱼死了。可太子鱼死了之后,她发现自己并不开心。


她恨过鬼刹一,因为鬼刹一刺了她一剑。可那一剑是她自己求的。她说了“谢谢”,是真的谢谢。因为那一剑,让她解脱了。


现在,她什么都不恨了。


她只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枯死的树林,走过干涸的溪流,走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土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只是走着,因为停下来会更难受。


走到一片碎石滩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破烂的黑衣,乱七八糟的头发,怀里抱着一把剑。


魔神剑姬。


青儿愣住了。


她认识他。十年前,他还是天下第一剑客的时候,她见过他。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跟着师父去参加剑比,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擂台上,风吹起他的衣角,像是画里的人。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后来听说他败给了一个女人,从此堕入魔道,变成了一个疯子。她不信,她觉得一个那么好看的人,怎么会变成疯子呢。


现在她信了。


因为眼前这个人,跟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她想转身走,可脚不听使唤。


她想开口说话,可嘴也不听使唤。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石头上那个人,看了很久。


魔神剑姬先发现了她。


他抬起头,看见碎石滩上站着一个浑身是泥、衣服破烂、头发散乱的姑娘。那姑娘胸口的衣服上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是人是鬼?”


青儿张了张嘴,想说“是人”,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魔神剑姬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受伤了。”


青儿点了点头。


“谁伤的你?”


青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意思是“我自己”。


魔神剑姬没看懂。他以为她是在指凶手的方向,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人跑了?”


青儿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魔神剑姬还是没看懂。


“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儿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水。”


魔神剑姬愣了一下,然后从腰间解下酒壶,递给她。


“只有酒,没有水。”


青儿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她咳嗽起来,咳得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衣服里渗出来。


“你伤得很重。”魔神剑姬皱了皱眉,“得找个地方包扎一下。”


青儿摇了摇头。


“不包扎会死的。”


青儿又摇了摇头。


“你想死?”


青儿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魔神剑姬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睛很亮,但那双亮亮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的,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个已经放弃了一切的人的眼睛。


魔神剑姬见过这种眼睛。在他自己的脸上。


十年前,他输给鬼刹一的那天晚上,他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种眼睛。


“你不能死。”他说。


青儿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困惑。


“因为你还没还我酒。”魔神剑姬指了指她手里的酒壶,“这酒是我花了三两银子买的,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去?”


青儿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又抬头看着他。


“三两。”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


“对,三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青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没钱。”


“那就先欠着。”魔神剑姬把剑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等你有钱了再还。”


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青儿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酒壶,一动不动。


“走啊。”


“去哪儿?”


“找个地方把你的伤包了。”魔神剑姬不耐烦地招了招手,“你总不能死在我面前吧?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是我杀的。”


青儿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


也许是因为那壶酒。


也许是因为那句“三两银子”。


也许是因为,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你不能死”。


张阿肆回到酒鬼剑窟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子。


“谁?”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阿尔法·罗森。”


张阿肆皱了皱眉。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阿尔法族的预言者,据说能看到未来。


“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丈夫还活着。”


张阿肆的手抖了一下。酒壶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握紧了。


“你说什么?”


“崔仙人还活着。”阿尔法·罗森的声音很平静,“封印之轮附了他的身,阿库拉索那一矛杀的只是封印之轮,不是崔仙人。封印之轮死了之后,崔仙人的魂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他现在在一个地方养伤。”


“在哪儿?”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了,你就会去找他。你去找他了,他就会死。”阿尔法·罗森看着她,“你希望他死吗?”


张阿肆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恨崔仙人,恨他骗了她,恨他让她滚,恨他这么多年不来找她。但她不想让他死。她从来没有想过让他死。


“他在哪儿?”她又问了一遍。


“我说了,不能告诉你。”


“那你来告诉我他还活着干什么?”


“因为你需要知道。”阿尔法·罗森把兜帽重新戴上,“有些事情,知道了比不知道好。至少你还有希望。”


说完,他转身走了。


张阿肆站在酒鬼剑窟门口,手里攥着酒壶,站了很久。


希望。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个东西了。


她以为崔仙人死了的时候,她的希望也跟着死了。现在有人告诉她,他没死,他还活着。她的希望又活了过来。


可希望活过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爱她。不知道他愿意见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活着。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魔神剑姬带着青儿走了很远的路。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但他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青儿就会死,因为她的伤太重了,一旦停下来,血就会流干。


他背着她走。青儿很轻,轻得像一捆柴,趴在他背上没什么重量。她的呼吸很弱,时有时无,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你别睡。”他一边走一边说,“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嗯。”青儿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师父的事,说你为什么想死。”


青儿沉默了一会儿。


“我师父死了。”


“我知道。”


“我师兄也死了。”


“我知道。”


“我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


魔神剑姬的脚步顿了一下。


“谁?”


“太子鱼。”


魔神剑姬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


“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我恨葛鑫孙。葛鑫孙杀了我师父,我就要杀了她最在乎的人。”青儿的声音越来越轻,“可太子鱼死了之后,我才发现,葛鑫孙最在乎的人不是太子鱼。”


“那是谁?”


“她自己。”


魔神剑姬笑了。不是那种好笑的笑,是那种“我懂你”的笑。


“人都是这样。”他说,“你以为你恨一个人,其实你恨的是自己。”


“你恨过自己吗?”


“恨过。”


“什么时候?”


“十年前。”魔神剑姬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输给了一个女人,从那以后我就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不够努力,恨自己输不起。”


“你现在还恨吗?”


“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不够强,我是还没到时候。”魔神剑姬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有的人二十岁就登顶了,有的人五十岁才登顶。我只是走得慢了一点,不是走不到。”


青儿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有力。那声音像是一面鼓,敲在她的耳朵里,一下一下的,把她的睡意一点一点地敲散了。


“你不会死的。”魔神剑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不会让你死的。”


青儿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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