⑭ 魔神剑姬
从血族禁域回来之后,魔神剑姬就一个人坐在寂寞永生林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抱着剑,看着天,一动不动。
他已经坐了两个时辰了。
张阿肆从他身后路过三次,第一次没搭理他,第二次也没搭理他,第三次实在忍不住了,走过去踢了一脚石头。
“你在这儿发什么呆?”
魔神剑姬没反应。
“喂,我跟你说话呢。”张阿肆又踢了一脚。
魔神剑姬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反正焦点不在她脸上。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人生。”
张阿肆差点被口水呛死。她上下打量了魔神剑姬一遍——破烂的黑衣,乱七八糟的头发,脸上还有打架留下的淤青,手里抱着一把卷了刃的剑。这造型,说他是丐帮长老都有人信,跟“思考人生”四个字实在搭不上边。
“你思考出什么了?”她问。
“我思考出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魔神剑姬站起来,把剑往肩上一扛,仰头看着天,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剑,不是用来杀人的。”
张阿肆等着他往下说。
等了半天,没了。
“就这?”
“就这。”
“你这道理,三岁小孩都知道。”
“三岁小孩知道,但做不到。”魔神剑姬低下头,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我以前以为,剑就是用来杀人的。谁挡我的路,我就杀谁。谁惹我不高兴,我就杀谁。谁比我强,我也要杀谁。”
“然后呢?”
“然后我发现,杀了那么多人,我还是不高兴。”
张阿肆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就不杀人了?”
“不是。我还是会杀人。”魔神剑姬把剑从肩上拿下来,握在手里,“但我现在杀人,不是为了高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让别人不高兴。”
张阿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
“装。”
魔神剑姬的脸涨红了。
“我没装!”
“你就是装了。”张阿肆转身就走,“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得破破烂烂的,坐在这块石头上吹了两个时辰的风,然后跟我说一句‘剑不是用来杀人的’,这不是装是什么?”
“我是在感悟——”
“感悟个屁。”张阿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你就是在装深沉。”
魔神剑姬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因为张阿肆说得对。
他确实在装。
从二十岁那年开始,他就在装了。那时候他还是天下第一剑客,走到哪儿都有人捧着,说他是百年难遇的天才,说他的剑法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他信了,真的信了。他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觉得自己的剑能改变世界。
然后他遇见了鬼刹一。
一招就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从那以后,他就不做天下第一剑客了。他改名魔神剑姬,穿破烂衣服,不修边幅,说话疯疯癫癫的。别人以为他是受了刺激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疯了,他是不敢做自己了。
因为做自己太累了。
要维持天下第一剑客的人设,要时刻保持风度,要说正确的话做正确的事。他做不到。他就是一个普通人,天赋好一点的普通人。会害怕,会嫉妒,会不甘心,会在输了之后躲在被窝里哭。
与其做一个真实的普通人,不如做一个假的疯子。
至少疯子不用在乎别人的眼光。
他坐回石头上,把剑放在膝盖上,又开始发呆。
这一次,他不是在思考人生。
他是在等一个人。
一个他等了很多年的人。
青儿没有死。
这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鬼刹一那一剑确实刺穿了她的心脏,但青儿的心脏长在右边。这是毒花驼仙一脉的遗传特征,每一代弟子都是如此。驼仙活着的时候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他觉得这是他们这一脉最大的秘密——心脏在右边,就意味着敌人永远刺不准。这是保命的底牌,不能轻易亮出来。
所以青儿活了下来。
她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头发上全是泥。她站在月光下,像一只刚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鬼。
“我还活着。”她低头看着胸口的伤,喃喃地说,“我还活着。”
她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她活了下来,但她不知道该去哪儿。师父死了,师兄也死了。毒花驼仙一脉,就剩她一个人了。她不知道该干什么,不知道该去哪儿,不知道该恨谁。
她恨过葛鑫孙,因为葛鑫孙杀了她师父。她报了仇,太子鱼死了。可太子鱼死了之后,她发现自己并不开心。
她恨过鬼刹一,因为鬼刹一刺了她一剑。可那一剑是她自己求的。她说了“谢谢”,是真的谢谢。因为那一剑,让她解脱了。
现在,她什么都不恨了。
她只是不知道该干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枯死的树林,走过干涸的溪流,走过一片又一片荒芜的土地。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她只是走着,因为停下来会更难受。
走到一片碎石滩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破烂的黑衣,乱七八糟的头发,怀里抱着一把剑。
魔神剑姬。
青儿愣住了。
她认识他。十年前,他还是天下第一剑客的时候,她见过他。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跟着师父去参加剑比,远远地看了他一眼。他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擂台上,风吹起他的衣角,像是画里的人。
她那时候觉得,这个人真好看。
后来听说他败给了一个女人,从此堕入魔道,变成了一个疯子。她不信,她觉得一个那么好看的人,怎么会变成疯子呢。
现在她信了。
因为眼前这个人,跟她记忆里的那个人,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她想转身走,可脚不听使唤。
她想开口说话,可嘴也不听使唤。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石头上那个人,看了很久。
魔神剑姬先发现了她。
他抬起头,看见碎石滩上站着一个浑身是泥、衣服破烂、头发散乱的姑娘。那姑娘胸口的衣服上全是血,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两颗星星。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是人是鬼?”
青儿张了张嘴,想说“是人”,可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魔神剑姬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受伤了。”
青儿点了点头。
“谁伤的你?”
青儿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意思是“我自己”。
魔神剑姬没看懂。他以为她是在指凶手的方向,转头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人跑了?”
青儿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魔神剑姬还是没看懂。
“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儿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挤出了一个字:
“水。”
魔神剑姬愣了一下,然后从腰间解下酒壶,递给她。
“只有酒,没有水。”
青儿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她咳嗽起来,咳得胸口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从衣服里渗出来。
“你伤得很重。”魔神剑姬皱了皱眉,“得找个地方包扎一下。”
青儿摇了摇头。
“不包扎会死的。”
青儿又摇了摇头。
“你想死?”
青儿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魔神剑姬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白,白得像纸。她的眼睛很亮,但那双亮亮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的,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悲伤,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
那是一个已经放弃了一切的人的眼睛。
魔神剑姬见过这种眼睛。在他自己的脸上。
十年前,他输给鬼刹一的那天晚上,他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种眼睛。
“你不能死。”他说。
青儿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困惑。
“因为你还没还我酒。”魔神剑姬指了指她手里的酒壶,“这酒是我花了三两银子买的,你要是死了,我找谁要去?”
青儿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壶,又抬头看着他。
“三两。”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
“对,三两。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青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想笑但笑不出来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我没钱。”
“那就先欠着。”魔神剑姬把剑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等你有钱了再还。”
他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头一看,青儿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酒壶,一动不动。
“走啊。”
“去哪儿?”
“找个地方把你的伤包了。”魔神剑姬不耐烦地招了招手,“你总不能死在我面前吧?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是我杀的。”
青儿犹豫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
也许是因为那壶酒。
也许是因为那句“三两银子”。
也许是因为,这是十年来,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你不能死”。
张阿肆回到酒鬼剑窟的时候,发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站在那里像一棵钉子。
“谁?”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阿尔法·罗森。”
张阿肆皱了皱眉。她听说过这个名字,阿尔法族的预言者,据说能看到未来。
“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丈夫还活着。”
张阿肆的手抖了一下。酒壶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握紧了。
“你说什么?”
“崔仙人还活着。”阿尔法·罗森的声音很平静,“封印之轮附了他的身,阿库拉索那一矛杀的只是封印之轮,不是崔仙人。封印之轮死了之后,崔仙人的魂魄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他现在在一个地方养伤。”
“在哪儿?”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了,你就会去找他。你去找他了,他就会死。”阿尔法·罗森看着她,“你希望他死吗?”
张阿肆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恨崔仙人,恨他骗了她,恨他让她滚,恨他这么多年不来找她。但她不想让他死。她从来没有想过让他死。
“他在哪儿?”她又问了一遍。
“我说了,不能告诉你。”
“那你来告诉我他还活着干什么?”
“因为你需要知道。”阿尔法·罗森把兜帽重新戴上,“有些事情,知道了比不知道好。至少你还有希望。”
说完,他转身走了。
张阿肆站在酒鬼剑窟门口,手里攥着酒壶,站了很久。
希望。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个东西了。
她以为崔仙人死了的时候,她的希望也跟着死了。现在有人告诉她,他没死,他还活着。她的希望又活了过来。
可希望活过来了,又能怎么样呢?
她不知道他在哪儿。不知道他是不是还爱她。不知道他愿意见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还活着。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魔神剑姬带着青儿走了很远的路。
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但他知道不能停下来。停下来青儿就会死,因为她的伤太重了,一旦停下来,血就会流干。
他背着她走。青儿很轻,轻得像一捆柴,趴在他背上没什么重量。她的呼吸很弱,时有时无,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
“你别睡。”他一边走一边说,“睡着了就醒不过来了。”
“嗯。”青儿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你跟我说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行。说你小时候的事,说你师父的事,说你为什么想死。”
青儿沉默了一会儿。
“我师父死了。”
“我知道。”
“我师兄也死了。”
“我知道。”
“我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
魔神剑姬的脚步顿了一下。
“谁?”
“太子鱼。”
魔神剑姬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
“你为什么要杀他?”
“因为我恨葛鑫孙。葛鑫孙杀了我师父,我就要杀了她最在乎的人。”青儿的声音越来越轻,“可太子鱼死了之后,我才发现,葛鑫孙最在乎的人不是太子鱼。”
“那是谁?”
“她自己。”
魔神剑姬笑了。不是那种好笑的笑,是那种“我懂你”的笑。
“人都是这样。”他说,“你以为你恨一个人,其实你恨的是自己。”
“你恨过自己吗?”
“恨过。”
“什么时候?”
“十年前。”魔神剑姬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输给了一个女人,从那以后我就恨自己。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不够努力,恨自己输不起。”
“你现在还恨吗?”
“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我不是不够强,我是还没到时候。”魔神剑姬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有的人二十岁就登顶了,有的人五十岁才登顶。我只是走得慢了一点,不是走不到。”
青儿没有说话。
她把脸埋在他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很有力。那声音像是一面鼓,敲在她的耳朵里,一下一下的,把她的睡意一点一点地敲散了。
“你不会死的。”魔神剑姬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不会让你死的。”
青儿没有回答。
但她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