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蚕丝被角被她下意识攥紧在手心,真丝面料的柔滑触感,此刻竟压不住心底泛起的细密寒意。
江稚鱼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柔软枕头里,深深吸了口气。鼻腔里萦绕着高级柔顺剂淡淡的洋甘菊香气,可这熟悉的味道,丝毫没能让她超速运转的大脑停下。
“太不对劲了。”
她猛地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繁复水晶吊灯折射出的细碎微光。
自从穿书以来,她一直秉持多做多错、少做不做的原则,安安分分扮演着一个边缘化的豪门废柴。
按照原著狗血却严谨的剧情逻辑,此刻江家父子本该为保全主集团利益,忍痛在收购合同上签字,随后被男主裴烬狠狠踩在脚下碾压。
可现实呢?
这三个精明到骨子里的资本家,非但没有断臂求生,反倒像疯了的赌徒,把海量资金砸进一个毫无商业价值的无底洞,硬生生把跌停的股票拉出了一个暴力涨停。
除非……他们知道了启明生物背后的真实隐情。
可那段关于便宜姑姑江淑当年被救下、藏在疗养院的隐秘剧情,在书里这个阶段,根本无人知晓,那是完完全全的上帝视角信息。
他们怎么会知道?
不止这一次。细细回想,近来大哥手撕假千金、二哥避开毒地皮,每一件事,都精准踩在她内心疯狂吐槽的节点上。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那三次、四次呢?
江稚鱼猛地从床上坐起,伸手揉了揉凌乱的长发,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如同破土野草般在脑海里疯长。
【难道……这几个人背地里开挂了?
还是说,他们能听到我的心声?!】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两下,带着一丝被人窥探的战栗。
她眯起眼。
【行啊,不管是不是真玄幻,试一试不就知道了?】江稚鱼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弧度,心里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既然你们这么反常,那我明天正好借口借书,去爸的书房溜达一圈。
到时候我就站在他那张金贵的紫檀木书桌前,盯着他的眼睛,心里疯狂循环‘江淑’‘姑姑’这几个字。
要是他们真能听到,瞳孔总得地震一下吧?
微表情骗不了人,我倒要看看,你们这帮老狐狸的演技到底有多神。】
窗外,原本阴沉的天空终于裂开一道口子,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顺着冰冷的玻璃蜿蜒流下。
同一场大雨,也正肆无忌惮地敲打着走廊尽头那间安保级别最高的书房落地窗。
厚重的隔音门将雷雨声隔成沉闷的低音。
书房内,雪茄烟雾在澄黄灯光下缭绕不散。
刚刚打赢一场惊天金融阻击战的江家三父子,原本正围坐在沙发前复盘战局,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肾上腺素飙升后的余韵。
可当茶几中央那个伪装成顶级沉香木摆件的微型扬声器里,清晰传出江稚鱼那段带着狡黠与试探的心声时,房间里凝重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江震夹着雪茄的手猛地顿在半空,烟灰簌簌落在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上,甚至烫出一个小洞,他也浑然未觉。
那张常年不怒自威的脸上,僵硬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眼角的笑纹彻底僵死在皮肤纹理里。
江亦瑞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难得闪过一丝慌乱,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江亦辰。
作为执掌集团多年的长子,他的心性早已磨砺得坚如磐石。
他猛地直起身,宽大手掌一把按在扬声器的隐藏开关上,“咔哒”一声切断了信号接收。
那双深邃眼眸迅速扫过父亲与弟弟,压低嗓音,语气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小鱼起疑心了。她的直觉,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敏锐。”
“这丫头……”江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手中雪茄狠狠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眉宇间拧出一道深深的川字,“是我们今天在启明生物这件事上,表现得太露骨了。”
“可是那种情况下,我们别无选择。”江亦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错过今天,裴烬的资本一旦入局,再想把那些专利数据完整夺回来,就难如登天了。我们必须这么做,可也同时暴露了反常。”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江亦辰修长的手指在红木茶几上有节奏地敲击,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仿佛敲在三人的神经上,“小鱼既然决定明天试探,我们就绝不能让她看出任何破绽。一旦她发现我们能听到她的心声,以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遇事就想摆烂退缩的性格,极有可能彻底闭嘴,甚至对我们竖起更高的防备。到时候,我们不仅会失去剧情先机,更重要的是……我们去哪里找当年姑姑被害的真相?”
书房陷入短暂死寂,只有墙上那座古董座钟的钟摆,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江震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凝视着窗外狂风暴雨中的城市夜景,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深邃。
那是多年上位者积淀下来的老谋深算。
“既然她觉得事情失控了,那我们就必须用另一个更合理、且完全符合商业利益的逻辑,把这个窟窿补上。”江震转过身,沉声开口,目光直视两个儿子,“老二,十分钟内,我要一份关于启明生物的绝密商业企划书。要逼真,要经得起推敲。”
江亦瑞瞬间会意。作为金融天才,伪造一份毫无破绽的前景报告,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明白,我立刻去办。”
二十分钟后。
江稚鱼正躺在床上,纠结明天穿什么衣服去试探才显得自然,床头的内线电话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在静谧的卧室里,这铃声刺耳得像一道催命符。
她一个激灵坐起,摸起听筒,里面传来管家老周恭敬却不容反驳的声音:“大小姐,老爷请您现在去一趟书房。”
【大半夜叫我?】江稚鱼心里咯噔一下,光脚踩进柔软拖鞋,【难道是查房?
还是说又要给我念豪门千金生存守则?】
尽管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她还是披上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她的步伐次第亮起,厚重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走到书房门前,她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人畜无害、甚至带着几分未睡醒的迷茫表情,这才轻轻敲了敲门。
“进。”江震低沉醇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推门而入的瞬间,空气中残存的雪茄味混合着淡淡的冷杉木香气扑面而来。
书房内灯光有些昏暗,江震坐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容隐在逆光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威严。
江亦辰和江亦瑞分坐在两侧单人沙发上,表情紧绷,一言不发,气氛压抑得如同一场凝固的暴风雪。
“爸,大哥,二哥,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吗?”江稚鱼揉了揉眼睛,声音温软,眼神却下意识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暴怒,没有狂喜,只有豪门当权者特有的疲惫与冷硬。
江震没有说话,只是伸手从桌面文件堆里抽出一个黑色加密文件夹,手腕一用力,“啪”一声将文件丢到桌沿。力道不小,文件夹在光滑桌面上滑行了半米,才停在江稚鱼手边。
“裴烬今天疯了一样想啃下启明生物这块骨头,你以为他真是钱多烧的?”江震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用一种冰冷而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口吻开口。
江稚鱼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了一下,下意识拿起桌上的文件。
“亦瑞下午动用了核心暗网渠道查清楚了。”江震继续冷冷说道,字字掷地有声,“启明生物表面在做罕见病研究,可实际上,他们这几年一直在烧钱秘密研发一款广谱抗癌靶向药,目前已经悄悄进入三期临床最后阶段,并且数据极好!这项专利一旦公布,整个医疗界格局都会被重新洗牌,那是一座每年能产出上千亿利润的超级金矿!”
江震死死盯着女儿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商人独有的狂热与狠戾:“这是江家未来跨越阶层的核心底牌,裴烬想趁我们不知情低价窃取。我就是抽干江家所有流动资金,也绝不能让这块肥肉落入裴家手里!”
一个堪称天衣无缝的商业借口,被江震这头老狐狸演绎得淋漓尽致,连空气里都弥漫着对资本极度渴望的硝烟味。
江稚鱼手指摩挲着文件夹粗糙的表面,低头翻开扉页,上面密密麻麻罗列着极其专业的临床数据图表、收益率测算与市场垄断预期。
看着这些冰冷却逼真的数据,再看看眼前三位因“保住百亿金矿”而面色紧绷的资本家,她脸上的将信将疑,被完美掩饰在低垂的睫毛之下。
她乖巧合上文件夹,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爸和哥哥们辛苦了,能保住就好。”
表面乖巧懂事,可江稚鱼的内心,早已翻起一个巨大的白眼。
【抗癌药?广谱靶向?我呸!编,你们就接着编!】
【这理由找得,比我当年高中迟到跟班主任说半路上扶五个老奶奶过马路还要离谱!
什么三期临床数据,真当我不看原著啊?
原著里启明生物要是真有这玩意儿,裴烬早拿它一统全球商界了,还用得着成天盯着江家这点破盘子?】
【不过……】江稚鱼暗暗撇了撇嘴,【不管你们到底是在防裴烬还是真发现了什么,既然费这么大劲连夜编瞎话糊弄我,那就说明你们压根不想让我参与这些破事。】
【不想说拉倒,我也懒得问。
只要别把商业斗争的烂摊子烧到我身上,别来烦我就行。
我只要继续安心当我的咸鱼、拿我的零花钱,你们爱怎么大杀四方就怎么大杀四方。】
听到这句心声,坐在一旁的江亦辰微微不可察地放松了紧绷的脊背,藏在西服袖口里的手心,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他知道,这惊险至极的一关,算是暂且糊弄过去了。妹妹虽然不信,但只要她决定懒得探究,警报便暂时解除。
然而,仅仅把谎圆过去还远远不够。
今天在启明生物上闹出的动静太大,如果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必须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触碰那片不可提及的禁区——也就是心声里提到的,姑姑当年所住的地方。那里一定藏着通往当年真相的蛛丝马迹。
江亦辰换了个坐姿,指尖轻抚着沙发扶手,深邃目光转向江稚鱼,状似不经意地顺着父亲的话接话:“爸说得对,既然启明生物的核心专利对江家这么重要,那相关的原始研究项目也必须重新启动,不能再闲置了。”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自然地对江稚鱼说道:“小鱼,既然你也没睡,大哥交给你个轻松的任务。西厢那边,当年你姑姑住的院子里,有一间封了快二十年的旧实验室,其实就是启明生物最早的前身。那个院子荒废太久,最近灰尘特别大,既然实验室要重新启用,院子也得跟着翻修。”
江亦辰看着江稚鱼微微错愕的眼神,露出一个看似宠溺、实则不容拒绝的微笑:“明天你正好在家休息,就去那边看看吧。你是女孩子,眼光好,去挑挑有没有什么喜欢的风格,咱们顺便把整个西厢院子和实验室一起重新设计装修一遍。这个监工的活儿,就交给你了。”
江稚鱼抱着文件的手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纸张冰凉的温度。
上一秒还沉浸在“绝不沾染任何麻烦、继续完美摆烂”的安全感里,下一秒,一个重如千斤的实地勘测任务,就这么硬生生砸到了她头上。
她看着大哥那张写满“我很信任你,所以才把这么重要的休闲任务交给你”的英俊面庞,听着窗外震耳欲聋的一声惊雷,嘴角难以克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帮工作狂,到底讲不讲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