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完排版样张后，楼下打包声稳稳当当，新来的姑娘们已经能自己贴单发货。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桌上因批排版样张而弄乱的物品，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
这布料是前两天王供销悄悄塞给我的样品，说厂里试染的新色，没敢批量上。我一眼看中，拿回来自己裁了。剪刀划过布面的声音很轻，针脚一排排走过去，像在写一篇没人看得见的稿子。今天早上穿它出门时，镜子里的人不像车间女工，也不像主编，就是我自己。
巷口风有点大，我把帆布包夹紧了些，蹬上自行车往市中心骑。车轮碾过刚洒过水的石板路，溅起细小的水花。文化馆前的梧桐道铺满树影，陆承洲就站在第三棵大树底下，穿着素色中山装，手里捏着一本《晚风》。
他看见我，没说话，只是把杂志举了举。封面是我上周定的专题，配图是不同职业的女性剪影。我停下车，摘下头巾，随手扎进包带里。
“等很久？”
“刚到。”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住路边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声。
我们并肩往书店走，步子不知不觉对上了节奏。有人认出我，探头看了两眼又缩回去；有个提菜篮的大姐直接站住，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往上翘。窃窃私语像风吹树叶，窸窣不断，但没人上来打扰。
书店门口摆着《晚风》的代销台，林晓雅原定帮我做签售，此刻正低头整理书堆。她抬头看见我们一块儿进来，眼睛猛地睁大，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我没理她那副表情，径直走到台前，打开墨盒，拿起钢笔。
“苏主编！”一个穿碎花衫的姑娘挤上前，“能给我写句话吗？”
我微笑着点头，沉思片刻后在扉页写下：“愿你于时光长河中，始终被生活温柔以待，值得世间所有美好。”
她接过书，脸都红了，转身要走，却又停下，鼓起勇气问陆承洲：“陆干事也看《晚风》？”
“每期都买。”他站在三步外，语气自然得像在念通知文件，“她写得比我好。”
人群轻轻笑起来，气氛一下子松了。又有几个读者围上来要签名，我一支接一支地写，手腕都有点酸。那个最先开口的姑娘拿着书不肯走，忽然又递回来：“能不能……让陆干事也写一句？”
我抬眼看他。
他没推辞，接过书翻到扉页，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钢笔，落笔很稳：“我也这么觉得。”
写完，他把书轻轻放回女孩手中，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可所有人都明白了。不知道谁小声说了句：“哎哟，这是认了啊！”笑声立刻炸开，祝福声此起彼伏。
“真是郎才女貌！”
“一个有本事，一个有担当，配得很！”
“咱们城里总算有人敢大大方方谈恋爱了！”
我没回应，也没躲闪。陆承洲站在我侧后方半步远，不动声色替我挡开拥挤的人流。
太阳偏西时，签售结束。书店老板笑着送我们出门，顺手塞给我两包桂花糕：“主编辛苦，补补脑子。”我推回去一包，他硬塞进我包里，眨眼说：“留着晚上吃。”
我们沿着老城区慢悠悠往回走。巷子窄，路灯昏黄，照得砖墙泛出暖光。路过一家关了门的裁缝铺，玻璃倒映出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距离不远不近。
“今天这样走一遭，”我忽然开口，“不怕影响你前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我。街对面有户人家正开窗收衣服，竹竿晃了晃，滴下一串水珠。他没躲，任那点湿意落在肩头。
“我做的事堂堂正正，爱的人清清白白，何惧之有？”
我没答话，只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眼神亮得不像平日那个谨言慎行的宣传干事。
然后他把手里的《晚风》递过来，封面朝上。我接住，翻开扉页，一行字静静躺在那里：
“从惊为天人，到共度人生——我从未犹豫。”
我抬眼，他也在看我，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远处巷口传来一声轻“啧”，紧接着是关门声。有人嘀咕：“这俩，真是配。”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再说话。夜风穿过巷道，吹动衣角，也吹散了最后一丝迟疑。
到了岔路口，他把我送到家属区铁门前，没进去，也没伸手拉我。只是站在灯影里，说：“明早还去印刷点？”
“去。”
“我顺路。”
“嗯。”
我推开铁门，回头看他还在原地。他冲我点了下头，转身走了。背影像一篇排好版的稿子，工整，有力，不拖泥带水。
我站在院子里，听见自行车铃声渐渐远去。
屋里没开灯，我坐在床沿，把那本《晚风》放在膝头。窗外有孩子唱着跑调的歌谣经过，还有谁家电视播着新闻联播片头曲。我低头看着扉页上的字，手指轻轻抚过“共度人生”四个字。
笔迹干净利落，像是早就想好了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