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萼领了吩咐,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仔细安排府中值守的人。
沈清辞缓缓靠回床头,方才萧玦离去时那句“改日再来看你”,如同一根毒刺,狠狠扎在她心头。前世的她,便是被这一句句温柔的承诺,一次次刻意的亲近,迷了心窍,盲目了双眼,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觅得良人,却不知那是通往地狱的邀请函。
那时的她,是丞相府受尽宠爱的嫡女,才貌双全,名动京城,对这位温润如玉、权倾朝野的太子一见倾心。他会在春日游园时,为她折下最美的花枝,柔声夸赞她的容貌;会在她生辰之时,费尽心思寻来世间罕见的珍宝,许诺她太子妃之位;会在朝堂风波骤起时,紧紧握住她的手,让她放心依靠,说会护她一世周全。
她信了,彻彻底底地信了。
她倾尽沈家之力,为他在朝堂之上拉拢势力,扫清政敌。父亲为助他稳固储位,数次冒死直谏,触犯龙颜;兄长为他镇守边疆,浴血奋战,立下赫赫战功;整个沈家,上上下下,都成了他攀登权力巅峰的垫脚石。
可到头来呢?
他转头便听信了沈若微的谗言,给沈家安上了通敌叛国的谋逆罪名。
他高高在上的看向她的眼神,再无半分往日温柔,只剩冰冷与厌恶。他亲手废去她的太子妃之位,将她打入不见天日的冷宫,任由沈若微对她百般折辱,肆意磋磨。
冷宫里的日子,暗无天日,饥寒交迫,她满身伤痕,苟延残喘,却还傻傻地等着他回心转意,等着他查明真相。可最后,等来的却是胎死腹中和沈家满门抄斩的噩耗。
她永远记得,那日大雪纷飞,沈若微穿着华贵的服饰,一脸得意地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笑着说出所有真相。
“姐姐,你真以为太子哥哥,爱过你吗?他自始至终,看中的不过是沈家的权势罢了。如今沈家倒了,你也就没用了。你看,这太子妃之位,这太子的宠爱,最终还不是都是我的?”
“你和你那满门忠烈的沈家,都不过是太子的牺牲品,真是可怜又可笑。”
字字诛心,句句泣血。
她才幡然醒悟,那些温柔缱绻,那些海誓山盟,全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他的眼底从来都只有权力,没有半分真心。
最终,她在无尽的悔恨与恨意中,含恨而终。临死前,她望着冷宫破败的屋顶,立下血誓,若有来生,定要让这对狗男女,血债血偿,不得好死!
许是上天垂怜,竟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让她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之时。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的恨意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她很清楚,如今的她,不过是个刚经历落水高烧、身子孱弱的闺阁女子,无权无势,仅凭一腔恨意,根本无法撼动手握储君之位的萧玦,更无法对付擅长伪装、心机深沉的沈若微。
她必须隐忍,必须蛰伏,步步为营,慢慢布局。
沈若微方才在庭院中那般怨毒的模样,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按照前世的轨迹,她很快就会动手,第一个算计的,便是她的名声。
闺阁女子的名声,堪比性命,一旦被毁,这辈子便再无出头之日,沈家也会跟着蒙羞。前世,沈若微便是用了卑劣的手段,污蔑她与外男有染,毁她清誉,让她成为京城上下的笑柄,也让萧玦有了名正言顺疏远她的理由。
这一世,她绝不会让沈若微的奸计得逞。
“小姐,奴婢都安排好了。”绿萼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内,压低声音回话,“奴婢找了府中最机灵的两个小丫鬟,悄悄守在二小姐院落外,但凡有半点动静,都会立刻回禀。院中的门窗、茶水饮食,奴婢也都一一仔细查验过了,绝不让人有机可乘。”
沈清辞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做得好。沈若微心高气傲,今日在萧玦面前受了这般屈辱,必定会铤而走险,急于对我下手。她身边的贴身丫鬟,是个贪慕虚荣、胆小怕事的,你只需稍加留意,便能抓住她的把柄。”
绿萼闻言,眼中满是敬佩,自家小姐落水醒来后,仿佛变了一个人,心思通透,思虑周全,连二小姐的心思都能拿捏得一清二楚。她连忙点头:“奴婢记住了,定会盯紧她,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还有,”沈清辞顿了顿,眼色微沉,“萧玦今日看似前来探望,实则心中对我落水之事已然起疑。他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疑心极重,他必定会派人暗中调查此事,沈若微那边稍有动作,或许便会被他的人察觉。”
这一点,是沈清辞前世用无数血泪换来的认知。萧玦这个人,看似重情,实则薄情寡义,凡事都以利益为先,从不做无把握之事。他今日对她流露出来的好奇与温和,不过是因为她的与众不同,以及沈家还有利用价值。
一旦他查到沈若微与落水之事有关,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沈若微,但也绝不会为了她,去过多为难一个庶女,他只会冷眼旁观,将此事当作一枚棋子,看后续如何能为自己所用。
而这,正是她可以利用的地方。
如今他储位尚未完全稳固,朝堂之上反对他的势力不在少数,父亲身为丞相,手握重权,在朝中威望极高,他还要依仗沈家。
“至于沈若微,”沈清辞眸中寒光一闪而逝,“她自作孽,不可活。这一次,我要让她自己一步步走进绝境,让她亲手毁掉自己苦心经营的温婉形象,让所有人都看清她蛇蝎心肠的真面目。”
她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等沈若微的算计彻底暴露,再一举出击,让沈若微再无翻身可能。
就在主仆二人低声商议之际,丞相府外,一辆低调奢华的马车正缓缓驶离,车内气氛压抑,周身散发的冷气,让人不敢靠近。
萧玦端坐在马车上,双目微闭,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身旁随行的太监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静静等候着太子的吩咐。
方才离开丞相府后,萧玦便一直是这般模样,周身清冷的气息比平日里更甚,显然是在思索着极为重要的事情。
良久,萧玦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让你查的事,多久能有结果?”
太监连忙躬身回话:“回殿下,奴才已经安排了府中最得力的暗卫,即刻去查沈大小姐落水之事,庙会现场的目击者、沈府的下人、还有当日跟随沈大小姐和二小姐的丫鬟,都会一一盘问。暗卫办事向来利落,最晚明日清晨,便能将所有事,事无巨细的悉数回禀给殿下。”
萧玦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半分波澜,却让人一眼望不到底,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权谋与算计:“盯紧沈若微,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包括她院落里所有下人,都给本宫查得清清楚楚。还有,沈清辞落水前后,沈若微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务必查得明明白白,不得有半点遗漏。”
今日在丞相府庭院中,沈若微那急切攀附、故作温婉的模样,让他打心底里生出厌恶。那般刻意的讨好,与京中那些汲汲营营的贵女并无两样,甚至更为低俗不堪。
反观沈清辞,一身病气,却依旧身姿挺拔,不卑不亢,面对他,没有半分惶恐与谄媚,始终保持着疏离淡然的姿态,就连逐客令,都下得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这太反常了。
他阅人无数,女子的心思大多一眼便能看穿,欲擒故纵、故作清高的手段,他见得太多,可沈清辞的疏离,却全然不是这般。
那是发自内心的抗拒,是刻在眼底的冷漠,甚至还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刻骨铭心的恨意。
他与沈清辞此前虽未有过交集,但也在各类宴席上远远见过几面,从前的沈清辞,虽也端庄温婉,却也曾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他的倾慕之意。可如今,她眼中的倾慕荡然无存,只剩下无尽的疏远,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还有落水之事,沈清辞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刻意。她眼神坦荡,语气淡然,一口咬定是意外失足,可越是这般毫无破绽,越是让他心生疑虑。
哪有人刚从湖中被救起,高烧初愈,被人问及落水缘由,能如此轻描淡写,毫无波澜?
此事背后,必定藏有隐情,而沈若微,定然脱不了干系。
他倒要看看,这丞相府的嫡庶姐妹之间,到底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更要弄清楚,沈清辞为何会对他,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催促暗卫,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查清所有事情,绝不让殿下失望。”太监总管连忙应声,心中已然明了,太子殿下这是对沈大小姐上了心,更是对沈二小姐起了疑心。
萧玦不再言语,重新闭上双眼,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沈清辞的模样。她苍白虚弱的面容,低垂着的眉眼,清淡无波的语气,还有那双看似平静,实则藏着万千情绪的眼眸,不断在他眼前闪过,挥之不去。
他活了二十余年,身为太子,被万人追捧,从未有过这般心绪不宁的时刻。沈清辞就像一个谜,明明近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透,这份看不透,让他愈发想要探寻,想要靠近,想要弄清楚她所有的秘密。
“回东宫。”萧玦沉声吩咐,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
他要尽快拿到调查结果,他要知道,关于沈清辞的一切。
与此同时,沈若微的住处内,依旧一片狼藉。
满地的瓷器碎片散落各处,平日里摆放整齐的名贵摆件、绫罗绸缎,全都被胡乱扔在地上,一片混乱,如同沈若微此刻狰狞扭曲的内心。
贴身丫鬟站在一旁,瑟瑟发抖,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怒了正在气头上的沈若微。
沈若微端坐在主位上,往日里温婉柔弱的面容,此刻布满了怨毒与狰狞,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萧玦对沈清辞温和叮嘱的画面,还有沈清辞那副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模样,心中的嫉妒与怨恨,如同疯长的藤蔓,死死缠绕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凭什么!
沈清辞不过就是个命好的嫡女,凭什么能得到太子殿下另眼相看?她费尽心思,放下身段主动讨好,却被萧玦当众无视,甚至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而沈清辞那般冷淡无礼,却能让太子亲自登门探望,还留下宫中珍贵的滋补药材!
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
她明明比沈清辞更努力,更懂得讨好人心,凭什么她只能活在沈清辞的阴影下,做一个人人轻视的庶女?太子妃之位,丞相府的一切,本该是她的,都该是她的!
“来人”沈若微忽然开口,声音尖利刺耳,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丫鬟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上前一步,颤声回道:“小...小姐,奴婢在。”
“我让你办的事,都安排好了吗?”沈若微抬眼,眼底满是阴狠的算计,语气冰冷刺骨,“我要让沈清辞身败名裂,让太子彻底厌弃她,让她成为整个京城的笑柄,你可都办妥了?”
早在庭院中看到萧玦对沈清辞那般温和时,她心中便已然生出了毒计。既然明着讨好太子得不到青睐,那她就毁掉沈清辞最看重的名声,让沈清辞彻底失去资本!
丫鬟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几分胆怯:“回...回小姐,都安排好了。奴婢已经按照小姐的吩咐,联系了府外的人,明日趁着府中下人不备,将那些东西悄悄送入沈清辞的院落,再故意让人发现,到时候,沈清辞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只是...小姐,那可是关乎闺阁名节的东西,若是被人发现,会不会...会不会惹出大祸?丞相大人若是知晓,会不会怪罪我们?”
丫鬟越说越害怕,她跟着沈若微多年,深知自家小姐心狠手辣,可这次的计策,实在太过歹毒,一旦败露,不仅沈清辞会身败名裂,她们也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
“怪罪?”沈若微冷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与狠厉,“大祸?只要做得天衣无缝,谁会知道是我们做的?所有的证据,都会指向沈清辞不知廉耻,私藏秽物,到时候,父亲只会觉得沈清辞丢尽了丞相府的脸面,只会对她失望透顶,哪里还会怪罪我?”
“至于太子殿下,”沈若微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男人最看重女子的贞洁名声,沈清辞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太子殿下就算之前对她有几分好奇,也会立刻厌弃她,再也不会看她一眼。到那时,沈清辞就彻底完了,再也没人能与我争抢!”
她谋划得清清楚楚,只要此事一成,沈清辞便会坠入万丈深渊,再也无法翻身。而她,依旧是那个温婉善良、楚楚可人的沈府二小姐,届时,太子殿下自然会看到她的好。
“可是...小姐,若是沈清辞有所防备,我们的计划失败了怎么办?”丫鬟依旧满心担忧,忍不住问道。
“失败?”沈若微眼神一厉,狠狠瞪了丫鬟一眼,“不可能失败!沈清辞刚大病初愈,身子虚弱,身边只有一个绿萼伺候,她根本想不到我会这么快动手。你只管按照我说的去做,明日务必成事,若是出了半点差错,小心你的命!”
“是...是,奴婢遵命,奴婢一定办好此事,绝不让小姐失望。”丫鬟被吓得连忙跪地,连连磕头应下。
沈若微看着跪地求饶的丫鬟,心中的戾气稍稍消散,她缓缓抬手,整理着自己鬓边的碎发,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容。
沈清辞,你就等着吧,明日,就是你身败名裂之日!我倒要看看,没了清白的名声,你还怎么跟我争,还怎么得到太子殿下的青睐!
而这一切,都被悄悄守在院外的小丫鬟,听了个一清二楚。
小丫鬟不敢多做停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转身,一路小跑,朝着沈清辞的院落赶去,急着将沈若微的阴谋,禀报给沈清辞。
屋内,沈清辞看着窗外,神色平静无波。
她早已料到沈若微会狗急跳墙,用毁名声这等卑劣手段,如今看来,果然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小姐,大事不好了!”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屋,脸上满是急切,“奴婢...奴婢听到二小姐和她的丫鬟云珠说话了,二小姐...二小姐她要害您!”
沈清辞抬眼,眼中没有半分惊讶,只是淡淡开口:“别急,慢慢说,她到底想做什么?”
小丫鬟平复着急促的呼吸,连忙将方才听到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全部禀报给沈清辞,不敢有半点遗漏。
“...二小姐说明日要让人把污秽之物送入小姐的院落,故意让人发现,毁了小姐的名声,让丞相大人厌弃小姐,让太子殿下再也不喜欢小姐!”
一旁的绿萼听完,顿时气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实在是太过分了!二小姐怎么能如此歹毒,竟然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算计小姐!这可是关乎小姐名节的大事,一旦被她得逞,小姐这辈子就毁了!”
沈清辞却依旧神色淡然,仿佛听到的不是什么关乎自己名节的大事,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轻轻抬手,示意绿萼稍安勿躁,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果然和前世一模一样,连算计的手段,都没有半点更改。
也好,既然沈若微执意要往枪口上撞,那她便成全她。
“我知道了。”沈清辞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你做得很好,下去领赏吧,今日之事,不许对任何人提起,继续盯紧她们。”
“是,奴婢遵命。”小丫鬟连忙应声,恭敬地退了出去。
待小丫鬟离开后,绿萼急切地走到床边,担忧地看着沈清辞:“小姐,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提前告诉丞相大人,揭穿二小姐的阴谋?”
“揭穿?现在还不是时候。”沈清辞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缜密的算计,“现在揭穿,没有十足的证据,沈若微必定会矢口否认,反倒会打草惊蛇,让她以后想出更歹毒的计策。我们不如将计就计,好好陪她玩这场游戏。”
“将计就计?”绿萼一脸疑惑,不解地看着沈清辞。
沈清辞微微俯身,对着绿萼低声吩咐了几句,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
绿萼越听眼睛越亮,原本担忧的神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敬佩:“小姐英明,奴婢这就去安排,保证明日让二小姐自食恶果!”
“去吧,仔细行事,切勿露出半点马脚。”沈清辞轻声叮嘱。
“奴婢明白。”绿萼重重地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开始精心安排明日的一切。
屋内,沈清辞独自坐在床头,眼中寒光凛冽。
沈若微,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前世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这一世,我便先从这名声之事,慢慢讨回。
明日,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精心谋划的一切,如何化为泡影,让你亲手搬起石头,砸烂自己的脚。
沈清辞靠在床头,闭上双眼,心中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势在必得的沉静。
复仇的棋局,已然落下第一子,而她,注定是最后的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