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里头待久了,人都快忘了日子是怎么过的。
张北辰每天睁眼是雾,闭眼是黑,吃的是清粥小菜,听的是鸟叫虫鸣。要不是每天还能远远看见沈岁禾那道清瘦的身影,他觉得自己迟早得憋出毛病来。
整整半年。
半年后,清风道长终于松了口,放张北辰和青竹下山一天。
张北辰听见这话的时候,眼眶确实红了,但那不是感动,是憋的。
下山那天早上,青竹天没亮就爬起来换衣裳,收拾得利利索索,站在道观门口催:“张哥,你快点!再磨蹭,集市上好吃的都卖完了!”
张北辰从灶房出来,也换了身干净的素色布衣,脸洗了三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收拾得这么仔细,到底是为了下山见人,还是怕万一回来的时候碰见沈岁禾,显得太邋遢。
两人顺着长满青苔的石阶往下走,越往下走,空气里的雾气越淡,人声越近。等踏进镇子的那一刻,热气腾腾的喧闹扑面而来——炸油条的滋啦声、小贩的吆喝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心安。
青竹深吸一口气,笑得眼睛弯弯:“还是这味儿好闻。”
张北辰没说话,但脚步明显快了。
两人顺着主街逛,还没走几步,炸糕摊的香味就飘过来了。油锅滋滋响,金黄的炸糕在里头翻滚,那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两人站在摊子前,谁都没动。
青竹咽了口口水:“张哥,来点?”
“来。”
青竹张口就喊:“老板,四碗豆腐脑,四斤炸糕!”
张北辰赶紧拽他一把:“你疯了?吃得了吗?”
“吃得了!”
“吃不了。一人两碗,炸糕就来二斤,还得留着肚子吃别的,还得给山上带。”
青竹一拍脑袋,嘿嘿笑了:“行,听张哥的。”
老板手脚麻利,转眼四碗豆腐脑端上来,卤香混着豆香,热气腾腾。炸糕用油纸包着,烫手,外皮酥脆,内里软糯。两人蹲在街边的小矮凳上,埋头就吃,谁都不说话。
半年了。
半年的清粥小菜,半年的寡淡无味,全在这一口热乎里找补回来了。
张北辰吃到一半,忽然放慢了动作。他捏着半块炸糕,想起他妈做的红烧肉了。以前在家的时候,他妈每顿都变着花样做,他还不乐意吃,嫌这嫌那。现在想吃得要命,却连人影都见不着。
他又想起山上那道清瘦的身影。
沈岁禾平日里吃得比他们还少,有时候一碗粥端过去,原样端回来。也不知道她是真不饿,还是觉得山上饭菜太难吃。
张北辰咬着炸糕,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得给她带点甜的。
两人吃得肚子溜圆,临走又让老板打包了四斤炸糕,带给王德发、清风和清远、师叔祖。
拎着东西继续逛,走了没多远,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撞进眼里。山楂果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酸甜的香气飘散开来。青竹瞬间走不动道了,拽着张北辰的袖子晃了晃:“张哥,我想吃糖葫芦!”
张北辰看着那串糖葫芦,心头一动,想也没想就点头:“老板,来三串。”
青竹愣了一下,扭头看他:“张哥,咱就俩人,买三串干啥?”
张北辰耳根子有点热,没吭声。
青竹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瞅他手里那串特意挑的最好的,嘴角一弯,没再问了。
三串糖葫芦,青竹一串,张北辰一串,剩下那串裹得最漂亮、糖衣最透亮的,张北辰小心翼翼拎在手里,分明是特意给沈岁禾准备的。
两人又逛了一阵,看见什么顺眼的吃食就买上一些,想着给山上的诸位长辈都带上一份。手里的袋子渐渐堆得满满当当,肚子也被各式小吃填得圆滚滚的,再也装不下分毫。日头渐渐西斜,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眼看已是下午,两人不敢多逗留,商量着启程回山。
他们慢悠悠地沿着原路往回走,边走边聊集市上的趣事,笑声轻快,全然沉浸在下山的喜悦里。谁也没有留意,身后不知何时跟了一只膘肥体壮的大黄狗,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们手里装满肉食的袋子,垂涎欲滴。
走着走着,张北辰忽然感觉手里的布袋被一股蛮力拽了一下,猝不及防间,他指尖一松,一道黄色的影子倏地从身侧窜过,速度快得惊人。
“卧槽!玛德,什么东西?”张北辰被吓了一跳,惊呼出声,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垮了——他特意给自己师父王德发买的那只油香扑鼻的烧鸡,竟被那畜生一口叼走了。
“是大黄狗!张哥,快追!”青竹也看清了那道黄影,连忙喊道。
给师父准备的礼物就这么被叼走,两人哪里肯依,立刻迈开腿追了上去,一场两人一狗的追逐战,瞬间在小镇街巷里展开。大黄狗叼着烧鸡跑得飞快,时不时还回头瞅他们一眼,一副得意洋洋的挑衅模样。张北辰和青竹铆足了劲追赶,青竹边跑,嘴里还边喊着,你给我站住,它当然不可能站住,可不过跑了二十分钟,两人就双双停在原地,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倒不是他们平日里修炼的体力跟不上,实在是方才在集市上吃了太多小吃,肚子撑得发胀,再跑下去,怕是要当场吐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大黄狗叼着烧鸡,一溜烟跑过巷口,没了踪影。
无奈之下,两人只能垂头丧气地拎着剩下的吃食,那串特意给沈岁禾留的糖葫芦,还被张北辰好好护在手里,半点没受损。两人慢悠悠地踏上回山的青石路,这场满是烟火气的下山假期,终究以这般哭笑不得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第二十九章 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