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主帐之中,刘邦摔碎了案上酒樽,震怒与惊骇交织。四万前锋精锐尽数被歼,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惨败,他万万没有料到,苟延残喘的巂国,竟还有如此死战之力。
惊怒过后,是彻骨的忌惮,他当即下令:延后攻城日期三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面等待后续大军汇合,一面强征民夫工匠,日夜赶制云梯、冲车、弩炮等攻城器械,欲以绝对实力碾压临雍。
终于汉军前锋四万精锐覆灭的第四日中午,烈日高悬,热浪裹挟着未散的血腥气,漫过临雍城外的旷野。远处天际线处,烟尘滚滚,遮天蔽日,伴随着震天的号角声与马蹄轰鸣,十二万汉军主力浩浩荡荡压至临雍外围,旌旗连野、营寨连绵,密密麻麻的士卒如黑云般铺展开来,那股势不可挡的压迫感,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陈灵立于城头,玄甲被烈日晒得发烫,目光却冷冽如刃,死死锁住下方缓缓逼近的汉军主力。
她比谁都清楚,真正的挑战来了!
她当即传下将令:准备迎敌!
军情如火,陈灵立刻召胡式、周钦入城楼议事。
烛火摇曳,三人面前摊开临雍布防图,气氛凝重。
周钦一拳轻砸案边,声如闷雷:“君上,汉军十二万之众,若等他们扎稳营盘、布下重围,我军再想动弹,难如登天!”
胡式指尖点向城外汉军新驻之地,沉声道:“汉军新败、立足未稳,军心浮动,大营防备疏漏。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机,绝不能给对手从容备战的机会。”
陈灵眸色一沉,声音冷静而决绝:“你们说得没错。必须趁汉军立足未稳,主动出击,烧毁他们的攻城器械,挫其锐气,为临雍争取喘息之机。不然十二万大军一旦完成合围、扎稳根基、器械齐备,临雍便会被彻底困死,内外断绝,粮草难继,援军更是休想踏入半步。”
周钦当即请战:“末将愿率本部死战!”
胡式亦拱手:“臣也愿往!”
陈灵摇头,语气坚定:“这一战,由我亲率玄甲军主力出击。”
两人还想再劝,陈灵已抬手止住:“事不宜迟。今夜,便动手。”
是夜,天色如墨,星月尽藏,连晚风都似刻意放轻了脚步,裹着几分萧瑟的寒意,漫过临雍的城头与城外的旷野。玄甲军将士皆披玄色铠甲,甲叶上的玄纹在夜色中泛着极淡的冷光,手中利刃出鞘半寸,寒光隐现;人人衔枚,口中的木枚压得极紧,连呼吸都放得细若游丝,踏在松软的泥土上,竟未发出半分声响,整支队伍如鬼魅般蛰伏前行,寂静得只剩甲叶偶尔轻擦的细碎声响,连风都难以察觉他们的踪迹。陈灵亲执玄铁长刀立于阵前,玄色披风被晚风轻轻拂动,却未发出半分张扬的声响,她目光锐利如寒星,扫过身旁的玄甲军将士,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沉稳与决绝。冯异紧随身侧,一身玄甲染着未干的血渍,手中长矛握得极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刻防备着意外,精锐尽出的玄甲军,如一支蓄势待发的利刃,悄无声息地摸出临雍城门,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汉军大营的侧翼,直扑那处灯火稀疏、防备最为薄弱的攻城器械囤积重地。
汉军根本不曾料到,伤亡惨重的巂军竟敢有如此胆量,趁着夜色主动袭营,直到玄甲军将士悄悄摸到器械营外,点燃第一束火油,火光“腾”地一下窜起,照亮了半边夜空,伴随着火油燃烧的噼啪声响,凄厉的警报才终于撕破沉寂的夜空,尖锐得刺耳。
警报声未落,玄甲军将士已然如虎入羊群,瞬间冲破营寨栅栏,长刀劈砍间,营寨的木栏应声断裂,惨叫声此起彼伏。陈灵身先士卒,玄铁长刀横扫而出,力道千钧,几名反应过来的汉军士卒刚要举矛抵抗,便被长刀劈中,应声倒地,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泥土。
另一队玄甲军,手持火油桶,朝着堆积如山的云梯、冲车、弩炮猛掷而去,火油泼洒之处,火光瞬间蔓延,浓烟滚滚,堆积如山的攻城器械,在烈火中噼啪炸裂,火星四溅,渐渐化为焦黑的灰烬,原本整齐的器械营,瞬间沦为一片火海,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连夜色都被染得通红。
营内的汉军士卒乱作一团,有的忙着救火,有的忙着集结抵抗,有的则吓得四处逃窜,原本松散的防备,此刻更是溃不成军。玄甲军将士则有条不紊,分工明确,一部分人继续纵火焚烧器械,一部分人抵挡前来反扑的汉军,刀刃起落间,每一击都直指要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待到汉军主力闻讯赶来,集结兵力发起反扑时,陈灵早已敏锐地察觉到战机已过,当即抬手示意撤退,语气冷静而果断:“撤!”
玄甲军将士闻声而动,不再恋战,有序地向后撤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陈灵亲自断后,长矛舞动间,逼退了数名追击的汉军士卒,掩护主力从容撤离。待到汉军主力冲到器械营时,玄甲军早已退回临雍城内,厚重的城门轰然关闭,巨石封死,城头之上,箭矢上弦、滚木就位,守军严阵以待,防备森严,汉军虽气急败坏地在城下叫嚣,却再难前进一步。
经此一役,汉军好不容易赶制的攻城器械大部分化为灰烬,士气再遭重挫,原本的攻城计划彻底被打乱,刘邦虽震怒不已,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再次下令,延后攻城日期,重新征调民夫工匠,赶制攻城器械——临雍城,也因此得以获得宝贵的喘息之机。
回到城内的陈灵立于城头,晚风猎猎,吹动她染血的战袍。远方汉军大营灯火沉沉,她明白现在手段尽出接下来,便是临雍生死存亡——血战守城。
陈灵与胡式、周钦等人不敢有半分懈怠,一面清点伤亡、补充军械,一面督促军民加固城防,玄甲军的三支小队也趁机休整、补编,抓紧时间擦拭兵刃、包扎伤口。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经过短暂整顿的汉军,终于在刘邦的命令下,发起了正式的攻城之战。
此时的临雍城内,兵力已然明晰:陈灵麾下原本有五万杂军、五千玄甲军,经此大战与夜袭战事损耗,杂军仅剩两万,玄甲军亦折损两千,余三千精锐;再加上此前后面驰援的三万人马,临雍守城兵力合计五万三千人。
谁也不曾预料,攻城战事一开,便是连日苦战,一直持续5天日夜不息,天地皆赤,连风都裹着血腥气,漫过临雍的城头与城外的旷野。汉军仗着十二万大军的优势兵力,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扑向临雍,云梯密密麻麻架起,又被巂军将士奋力推倒,木梯断裂的脆响、士卒坠落的惨叫,混着滚木擂石的轰鸣,日夜不绝。
冲车一次次撞向城门,撞得巨石震颤、木栓开裂,却又被城头上倾泻的金汤与箭矢逼退。
城外旷野尸骸如山,层层叠叠堆积在城墙之下,鲜血顺着壕沟肆意流淌,汇成暗红的血河,浸泡着断裂的云梯、残破的铠甲与丢弃的兵刃,腥臭味混杂着焦糊味,弥漫在整个战场,连风掠过都带着刺骨的血腥味。
汉军士卒的尸体密密麻麻铺在城下,有的被滚石砸得骨碎筋折,有的被金汤烫伤得面目全非,还有的死死攥着攀城的绳索,即便气绝,手指也未曾松开;未死的士卒则躺在尸堆之中,哀嚎不止,伤口化脓溃烂,无人照料,眼中满是绝望。
巂军将士也死伤无数——城头之上,尸身错落,有的被汉军箭矢射穿胸膛,直挺挺倒在垛口边,手中仍紧攥着残缺的兵刃;有的被攀城的汉军士卒砍中要害,鲜血顺着城头缝隙滴落,染红了城墙砖石;轻伤者拄着断刃勉强支撑,重伤者蜷缩在城头角落,无人照料,哀嚎声与厮杀声交织。
作为全军尖刀的玄甲军,并未固守一处,而是被陈灵提前分作三队,化作三支精锐小队,在城头各处奔袭救援。他们虽也折损惨重,甲胄染满鲜血,呼吸粗重如牛,却依旧凭着一股韧劲,往返于各处危急缺口——东边城墙被突破,第一队玄甲军立刻疾驰驰援,挥刀斩杀攀城敌军,拼死堵住缺口;西边滚木耗尽、士卒伤亡惨重,第二队玄甲军便冲上去,以血肉之躯抵挡汉军攻势;城门处被冲车撞得震颤,第三队玄甲军则死守城门,与汉军展开殊死肉搏。
其余的守军也折损近二分之一,却无一人后退。守城的地利之便,成了他们唯一的依仗,滚木耗尽便掷石块,箭矢射完便挥刀肉搏,有的士卒连兵刃都没有,便徒手抱住汉军士卒,一同坠下城头,同归于尽。
战况已至最艰难的极限,双方伤亡惨重。胡式亲自督战,手臂被流矢贯穿,却浑然不觉,只是嘶哑着嗓子反复嘶吼“死守”;
周钦浑身浴血,战甲破碎不堪,刀刃卷得再也砍不动半分,身中数刀,已经是强弩之末,望着攀城而上的汉军士卒,他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剩决绝。只见他猛地跨步向前,徒手死死抱住一名攀城的汉军校尉,浑身发力,带着那人一同从城头纵身跃下——两声沉闷的巨响撞在地面,尘土飞溅,两人同归于尽,鲜血瞬间漫过他们的尸身。
陈灵刚刚手刃了一名攀城而上的汉军士卒,长刀拔出的瞬间,温热的鲜血溅上她的脸颊,顺着下颌滑落,滴在染血的战袍上,与早已干涸的血渍相融。她抬手,用袖口随意擦去脸上的血点,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珠,目光刚要扫向另一侧危急的缺口,却骤然僵住——目光死死锁着那道坠落的身影。她认得那身残破的战甲,风裹着血腥气扑在她脸上,眼眶瞬间泛红,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却连一声哽咽都不敢发出——她是巂国君主,是全军的主心骨,此刻,她不能倒,也不能露半分脆弱。
陈灵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悲恸已尽数敛去,只剩冷冽的决绝。她抬手抹去眼角未干的湿意,声音嘶哑却坚定,对着城头所有守军嘶吼:“周将军以死殉国,今日,我们便以汉军的鲜血,为他偿命!死守临雍,绝不后退半步!”
话音未落,城头的厮杀声愈发猛烈,守军将士被周钦的死志感召,个个红了眼眶,握着兵刃的手愈发用力,连轻伤的士卒都撑着身子爬起来,死守在垛口边,誓要守住这寸土,不让周钦的牺牲白费。
汉军的损耗也是极大,攻城本来就是劣势,先前所向披靡的四万前锋尽数覆灭,几日攻城又折损近五万,十五万大军仅剩七万余众,且多半是疲惫不堪、带伤作战的残兵,个个面带菜色、眼神涣散,战甲破碎、兵刃卷刃,连举刀的力气都快耗尽,士气更是低落到了极点。但即便如此,汉军凭借着初始兵力的雄厚底蕴,剩余的七万余众,依旧比拼至折损过半的巂军多出不少,兵力上的优势依旧明显。
刘邦亲自披甲立于阵前,面色阴鸷如铁,眼底翻涌着焦躁与狠戾,手中马鞭狠狠抽向身旁的传令兵,厉声下令:“全军压上,不计伤亡,今日必破临雍!”他深知,此刻双方都已拼到极限,谁先松劲,谁便会彻底溃败,唯有硬撑着发起最后一击,才能拿下临雍,挽回颜面。
号角声凄厉刺耳,汉军士卒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如疯魔般冲向城墙,云梯又一次密密麻麻攀附而上,城防已然出现几处缺口,几名汉军士卒趁机翻上城头,虽瞬间被巂军将士拼死斩杀,可缺口处的厮杀愈发惨烈——临雍,已经危在旦夕。
就在此时,战场侧翼突然传来一阵震天动地的呐喊——那声音不是士兵的嘶吼,而是百姓们发自肺腑的怒吼,裹着绝望与决绝,穿透漫天厮杀,响彻四野,撞得人耳膜发颤!无数百姓自发组成的义军,从山林深处、乡间野径、周边村落中汹涌杀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看不到尽头。他们没有精良的甲胄,衣衫上满是补丁,有的甚至赤着双脚,脚掌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却依旧奋力向前奔冲;手中握着的从不是锋利的战刀,而是家家户户常用的锄头、柴刀,是弯了腰的猎弓,是削得尖尖的木棍,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带着与家园共存亡的决绝,狠狠凿进了汉军的侧翼。
他们悍不畏死,前仆后继,有人被汉军的兵刃划伤,鲜血染红了破旧的衣衫,却依旧嘶吼着扑上去;有人倒下了,身边的人便立刻接过他手中的”武器“,继续向前冲,没有退缩,没有犹豫,硬生生在汉军侧翼撕开一道缺口,汉军本就因连日攻城疲惫不堪,又突遭百姓义军的突袭,阵脚瞬间大乱,原本整齐的进攻队列被冲得七零八落,士兵们人心惶惶,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攻势,只能仓促应对,原本的攻城计划彻底被打乱。
刘邦立于阵前,目光扫过侧翼及麾下士卒,压下心中的不甘与狠戾,多了几分清醒的决绝。连日轮番攻城,他也明白汉军也早已是强弩之末,士卒们个个疲惫不堪、带伤作战,兵刃卷刃、甲胄残破,连举弓挥刀的力气都快耗尽,再无往日的凶悍之势。他望着城头虽岌岌可危、却依旧死战不退的巂军,望着近在咫尺、却再难踏进一步的临雍城头,心底满是功亏一篑的苦涩——只差一步,便可破城而入,但此刻终究没了硬拼的底气。
他比谁都清楚,此刻硬拼绝非良策,即便拼尽全力拿下临雍,剩余兵力也将损耗殆尽,再无立足之力,得不偿失。这份眼见大事可成却功败垂成的难受,如鲠在喉,却只能压在心底。他咬着牙,狠狠攥紧马鞭,指节泛白,连腮帮子都绷得发紧,厉声下令:“全军边打边撤!后军往前,阻拦追兵,务必稳住阵型,退回大营休整!”
连日的苦战汉军士卒本就早已疲惫不堪,听闻撤兵令,如蒙大赦,纷纷收起兵刃,边抵挡边向后退撤,早已没了之前的凶悍之势。
陈灵立于城头,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目光落在那些几乎赤手空拳、悍不畏死的百姓身上,心瞬间揪紧——百姓们没有甲胄、没有利刃,只是凭着一腔热血冲锋,汉军虽开始撤退,却仍有反扑之危,百姓们极易吃亏。
她当即握紧长刀,眼底满是急切,目光先落在胡式手臂上浸透鲜血的布条上,语气不自觉放软,褪去了君主的凌厉,多了几分真切的关切:“胡将军,你伤势未愈,莫要硬撑,城头调度交由手下,你坐镇城头防备汉军反扑即可,接应百姓之事,我亲自去。”
话音未落,她率先提刀,踏着城头凝结的血渍纵身跃下城楼,玄甲军剩余的精锐紧随其后,马蹄踏过泥泞与尸骸,朝着百姓义军的方向疾驰而去。她一路挥刀斩向负隅顽抗的汉军残兵,玄铁长刀起落间,便将前路阻碍尽数扫清,目光始终紧紧锁着前方徒手冲锋的百姓义军,生怕他们有半分闪失。
此时百姓们见汉军溃退,个个红了眼,纷纷挥舞着手中的锄头、柴刀奋力追杀。陈灵见状心头一紧,一边挥刀格挡汉军残兵的反扑、掩护百姓,一边高声疾呼:“乡亲们,穷寇莫追!汉军虽退,仍有反扑之力,莫要白白折损性命!随我退回城中!”百姓们闻言,也渐渐清醒过来,知晓自身无精良甲胄兵刃,再追下去必遭不测,纷纷停下脚步,在玄甲军的护卫下,相互搀扶着,缓缓向临雍城方向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