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神要塞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的滑入神血财阀主星域的残骸。
这里曾经是宇宙中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之一。
现在,它只是一座冰冷的坟场。
断裂的星港,扭曲的舰船,还有星球被撕开后露出的、已经冷却的地核。无数碎片在引力的作用下,形成了一条条缓慢流动的星尘之河。
主控桥里,气氛很诡异。
一半是贪婪,一半是恐惧。
所有船员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眼睛却总是不由自主的瞟向主屏幕的左侧。
那里,纯黑色的球体依旧在履行它的职责。
像一个最敬业的保洁员,把宇宙这间屋子里的垃圾,一点点扫进历史的垃圾堆。
而他们,这群拾荒者,就在保洁员的眼皮子底下,试图从另一堆垃圾里找出点值钱的东西。
这画面,充满了某种黑色幽默。
“老板,第一批工程无人机已经放出去了。”
械老的声音带着一丝干涩,他的电子眼红光闪烁,显然计算核心已经超负荷运转了很久。
“正在对‘神血之冠’主星环进行结构扫描,初步判定,核心区保存完好。”
苏源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敲着。
“数据金库的位置找到了吗?”
“正在找,老板。神血财阀的加密方式很古老,但也很……麻烦。”
就在这时。
“滴——!”
一声刺耳的,完全不属于牧神要塞警报系统的声音,突兀的在整个舰桥响起。
械老猛地一惊。
“什么东西?!”
他面前的所有控制台,瞬间被一片猩红色的数据流覆盖。
不是病毒。
也不是攻击。
那感觉,更像有人直接踹开了你家大门,然后反手把门锁了,再慢条斯理的坐在你家客厅里,准备跟你谈谈。
“报告!所有对外通讯被切断!”
“指挥系统被锁死!我们失去了对要塞的控制!”
“天哪……这是什么?”
船员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雷戈手里的战斧已经提了起来,警惕的盯着四周,像一头被激怒的熊。
只有苏源,还靠在椅子上。
他甚至连姿势都没换一下,只是停止了敲击扶的手指。
主屏幕上,猩红色的数据流迅速退去,凝聚成一个简单,却又充满压迫感的符号。
一座漆黑的,古朴的墓碑。
一个经过了多重加密和过滤,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合成音,从舰桥的每一个角落响起。
“苏源。”
那个声音,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
“你的烟花表演,我看完了。”
“对于一个刚拿到火柴的孩子来说,动静不小。”
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一位君王在评价一个乡下贵族的献礼。
苏源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烟花表演?
这比喻,还挺别致。
一百头裂星之龙,在他嘴里就成了个二踢脚。
“你是谁?”
苏源淡淡的开口,像是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你可以称我为,第一墓碑。”
那个声音似乎顿了一下,仿佛在对苏源的平静感到一丝意外。
“我来,是给你一个选择。”
第一墓碑。
苏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
好家伙,给自己起个坟头的名字,是图个吉利还是怎么的。
他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继续。
“你旁边的那个东西,我们称之为‘收割者’。”
墓碑的影像上,浮现出黑球的画面。
“它不是第一次出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它是这个宇宙的免疫系统,负责定期清理像你我这样的‘癌细胞’。”
癌细胞。
苏源觉得这个词用得很精准。
他们这些疯狂增殖,吞噬一切的文明,对于宇宙本身来说,可不就是癌细胞么。
“你的方式,是错的。”
第一墓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评判的意味。
“无限制的释放禁忌,只会加速‘收割者’的到来。你不是在拯救,你是在催命。”
“现在,我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一,放弃抵抗,交出你牧场的核心。我会启动‘最终净化协议’,将所有失控的禁忌之力回收,构筑成一个‘法则龟壳’。”
“我们可以躲在里面,带着最后一批文明的种子,苟延残喘,等待下一个轮回。”
苏源静静的听着。
好家伙,这不就是宇宙级的缩头乌龟战略么。
把脑袋和四肢全缩进壳里,赌一手天敌眼神不好。
这计划,听起来……low爆了。
“二。”
第一墓碑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将视你为第一威胁。在‘收割者’的主力抵达之前,我会亲手,将你,连同你那些失控的‘癌变种子’,一起清理掉。”
“这是对这个宇宙,最后的仁慈。”
说完,整个舰桥陷入了一片死寂。
雷戈和所有船员,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主屏幕上的那座墓碑。
他们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点很清楚。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在威胁他们的老板。
而且,听他的口气,他似乎有能力,也有信心,干掉他们。
一个能把一百头裂星之龙当烟花看的疯子。
一个能随意接管牧神要塞的神秘存在。
现在,这两个疯子,因为“怎么死”这个问题,产生了严重的分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源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他们的老板,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是选择当一个缩头乌龟,还是选择跟这个叫第一墓碑的家伙硬碰硬。
然而,苏源的反应,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像是完全没听到那两个要命的选项。
他只是歪了歪头,看着那座墓碑,脸上露出一种,像是考古学家看到了出土文物般的,纯粹的好奇。
“你的这个投影技术,有点意思。”
苏源开口了。
“跨越了这么远的距离,还能无视我的信息壁垒,直接锁定我的旗舰,甚至能精准的叫出我的名字。”
“你对我,很了解。”
第一墓碑沉默了。
他准备了无数种说辞,来应对苏源可能的愤怒,质疑,或者讨价还价。
但他没料到,苏源会把话题拐到这个方向。
这感觉,就像你拿着刀架在别人脖子上,问他想怎么死。
结果他反过来夸你的刀磨得不错。
“这不重要。”
第一墓碑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重要的是你的选择。”
“不,这很重要。”
苏源坐直了身体,双眼直视着那座墓碑。
“这说明,在你眼里,我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手清理掉的‘癌变种子’。”
“我是一个,值得你花时间去研究,去了解,甚至需要你亲自出面,用一种看似给你选择,实则是威胁的方式,来试图收编的……同行。”
“你的‘法则龟壳’计划,缺了点东西吧?”
苏源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缺了我的牧场核心,你的龟壳,怕不是个纸糊的?”
舰桥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雷戈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他的老板,不仅拒绝了对方,还当面拆穿了对方的底牌,顺便把对方的计划贬得一文不值。
这已经不是疯狂了。
这是在坟头上跳舞,还问坟的主人,他跳的好不好看。
主屏幕上的那座墓碑,安静了几秒钟。
那股庞大的,几乎要将整个舰桥压垮的压力,潮水般的退去。
“你做出了你的选择。”
第一墓碑的声音,变得无比平淡,平淡的像是在宣读一份与自己无关的死亡通知书。
“清理序列,已将你列为最高优先级。”
“在‘收割者’的盛宴开始前,我会先享用我的开胃菜。”
猩红色的数据流瞬间消失。
墓碑的影像,也随之不见。
舰桥的控制台恢复了正常,刺耳的警报声停了。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械老全身一软,半边身体靠在了控制台上,大口的喘着气。
其他船员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只有苏源,重新靠回了椅背,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只是轻轻的吐出了两个字。
“聒噪。”
然后,他转向了目瞪口呆的械老。
“别愣着了。”
“抓紧时间干活。”
“我们的时间,好像不太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