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空。”
械老艰难的吐出了这个词，一个很简单的词，简单到像电脑系统弹出的一个提示框。
【您是否确定要清空回收站？】
苏源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黑色的球。
舰桥里没人敢说话。
雷戈和那些船员们，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一个能瞬间抹掉一百头裂星之龙的恐怖存在。
一个在信息维度亮得像太阳的诡异玩意。
它从出现到现在，就只为了在宇宙里广播这两个字？
清空？
清空什么？
这个疑问像病毒一样在每个人心里蔓延。
只有苏源，在听到这个词的瞬间就彻底明白了。
他不需要械老的翻译，也不需要牧神系统的解析。
因为，在最后一头裂星之龙被抹去的前一秒。
他通过那脆弱的精神链接，亲耳听到了。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信息那是一种更本质的，来自规则层面的宣告。
那一瞬间，苏源感觉自己不再是坐在舰长席上。
他的意识被无限拉伸，分裂成了上百份，降临在每一头裂星之龙的身体里。
他变成了它们，他能感觉到坚硬的龙鳞摩擦着真空。
感觉到龙核里奔腾的，足以烧毁星辰的能量。
还有那份源自血脉深处的，对毁灭的渴望和暴虐。
然后，那个黑球路过了，没有撞击。没有能量冲击，甚至没有法则的波动
就是路过。一种停止的感觉，突兀的出现在苏源的感知中。
龙息的喷吐停止了。
利爪的挥舞停止了。
就连思想也停止了。
时间没有变慢，空间也没有凝固，一切都只是很单纯的停了下来。
就像一部正在播放的电影，被按下了暂停键。
紧接着，不是删除，不是毁灭。
是“撤销”。
苏源感觉到，构成裂星之龙的存在这个概念正在被从根源上撤销。
龙鳞的坚固属性，消失了。
龙血的能量属性，消失了。
龙魂的生命属性，消失了。
一层层的剥离，就像一个画师，在画布上擦掉自己不满意的作品。
先擦掉颜色，再擦掉线条，最后擦掉底稿的痕迹。
直到那一片画布重新变成一片空白，仿佛那条龙从未被画出来过。
这就是清空，在被彻底擦掉的最后一个普朗克时间里。
苏源的所有意识，听到了那个最终的宣告。
【清空】
精神链接，啪的一声断了。
不是被切断，而是链接的另一头凭空消失了。
苏源靠在椅背上，放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几不可查的抖了一下。
就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但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从灵魂深处冒了出来。
恐惧，不是面对强敌的紧张，也不是身处险境的警惕。
而是一种，自己随时可能像那张画一样，被轻易擦除的，最原始的恐惧。
这是他得到牧场以来第一次输的这么彻底。
没有反抗的余地，没有挣扎的机会，对方甚至没把他当成敌人。
他引以为傲的毁灭军团，在对方眼里，可能真的就只是屏幕上需要清理的垃圾文件。
选中，右键，删除，清空回收站。
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想要淹没他的心脏。
但他很快就把这股感觉压了下去。
无力？
愤怒？
这些情绪毫无意义，这场败仗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也像一声刺耳的警钟。
把他从之前那种，对于前路是否正确的隐约动摇中，彻底打醒了。
还想什么正确不正确。
敌人已经堵在门口了，而且是不讲任何道理，随时会把你清空的敌人。
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的，活下去。
坐以待毙，不是他的风格。
“械老。”
苏源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指挥官。”
械老打了个激灵，从那种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继续执行之前的命令。
调整航线，目标，神血财阀主星域残骸。
苏源的语气，平静的像是在命令飞船去进行一次常规的巡航。
舰桥里，刚刚缓过一口气的船员们，再一次集体石化了。
连雷戈都忍不住了。
“老板！”
他往前踏了一步，魁梧的身躯挡在了苏源和主屏幕之间。
“我们……真的要去？”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那东西……可就在旁边。”
他没有说那东西有多可怕，因为大家都看见了。
他只是想提醒老板，那颗随时可能把他们也清空的炸弹就在不远处。
这时候去捡垃圾，是不是太疯狂了一点。
“它在清扫战场。”
苏源看着雷戈的背影，淡淡的开口。
在它的工作完成之前，它对战场之外的垃圾没有兴趣。
雷戈的身体僵住了。
垃圾。
老板的意思是，现在的我们，在这东西眼里连被清扫的资格都没有？
这算什么？
一个好消息？
还是一个更残酷的，让人笑不出来的现实？
苏源没再解释，他知道雷戈在想什么，但他没必要安抚他。
有些事情得靠他们自己想明白。
跑？
往哪跑？
宇宙这么大，你能跑到哪里去？
今天遇到一个概念抹除者，明天就可能遇到一个因果律武器。
你能跑得过一个，还能跑得过所有吗？
这个宇宙的真相，可能远比他想象的要残酷。
这里不是和平的文明社会，这里是黑暗森林，甚至比黑暗森林更可怕。
在黑暗森林里，猎人之间至少还能互相看见，还能开枪。
而现在，他发现，这片森林里，还游荡着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无法理解的幽灵。
它们不跟你对射，它们只是路过，然后你就没了。
面对这种东西，唯一的生路，就是让自己也变成一个更可怕的，连幽灵都不敢靠近的怪物。
所以，他要去捡垃圾。
神血财阀的遗产，就是他把自己变得更可怕的养料。
哪怕为此要冒着被清空的风险，他也必须去。
“执行命令。”
苏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雷戈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苏源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疯狂。
只有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坚定，他最后还是让开了。
“是，老板。”
庞大的牧神要塞，在静默的虚空中，开始缓缓调整姿态。
巨大的引擎喷射出幽蓝色的光焰，推动着这座钢铁城市，朝着另一个方向驶去。
主屏幕的画面被分割成了两块。
左边，是那个纯黑色的球体，它依然在不紧不慢的蚕食着神血财阀的星域，像一个耐心的清道夫。
右边，则是一片狼藉的星空。
破碎的星球，断裂的星港，还有无数漂浮在真空中的合金残骸。
那里，是神血财阀的主星，曾经这片星域最繁华的地方。
现在成了一片真正的垃圾场。
械老的半张人脸上，表情极其复杂。
他的电子眼闪烁着红光，计算核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试图理解并执行这道疯狂的命令。
规划航线。
规避能量风暴。
扫描高价值残骸。
标记回收优先级。
一件件，一桩桩，都是以前做过无数次的工作。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觉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因为他知道，在他们这艘“垃圾船”旁边。
悬着一把，随时可能落下来的，名为清空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苏源的目光，已经完全从左边的屏幕上移开了。
那个黑球，已经翻篇了。
它是一个警钟，是一个路标，是一个让他看清现实的老师。
现在，课上完了该干正事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重新恢复了那种独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
他在思考。
思考着神血财阀的宝库里，可能会有什么好东西。
那些传说中的基因模板，那些积累了上万年的稀有资源。
还有，那个据说能操控命运的，神血家族的最高造物。
这些，很快就都是他的了。
恐惧已经被他踩在了脚下，变成了贪婪的燃料。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小心翼翼的牧场主。
而是一个闻到血腥味的，冷酷的拾荒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