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桥里很静。
静的能听到旁边船员那粗重的，压抑不住的喘息声。
主屏幕上，那个纯黑色的球体依然在不紧不慢的划过星空。
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清洁工擦去宇宙这块幕布上的几粒尘埃。
一百头裂星之龙。
没了。
就这么没了，雷戈魁梧的身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握着战斧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力量无处宣泄的愤怒和茫然。
他想咆哮想砸烂眼前的控制台，可他不知道该向谁咆哮。
那个黑球吗？
它甚至都不能算是一个敌人，你不能向一场暴雨或者一次地震咆哮。
械老那半张人类的脸面无血色。
他的电子眼早已经停止了闪烁，只是暗淡的盯着副屏幕上那一行行滚动的乱码。
数据接收：NULL
目标分析：NULL
能量反应：NULL
法则交互：NULL
这是他职业生涯里，从未有过的耻辱。
他引以为傲的计算核心，在那个东西面前像一个原始人手里的算盘。
所有的目光，有意无意的都飘向了舰长席。
飘向那个从头到尾，都只是静静看着的男人。
苏源。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的敲击着。
一下，两下。
每一次敲击都像锤子砸在舰桥里每个人的心脏上。
没有人敢出声，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命令。
是撤退？是继续？还是……
没有人知道，他们只知道，老板派出了他最引以为傲的毁灭军团。
然后，那支能踏平一个星际帝国的恐怖军团，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被对方路过了。
苏源的脑海里同样很安静。
没有愤怒，没有心痛。
损失一百头裂星之龙，对他的牧场来说，算不上伤筋动骨。
只要有足够的资源和时间，他能创造出更多，更强的。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输了。
输的非常彻底。
他像一个自以为是的顶级黑客，带着自己编写的最强病毒，去攻击一个未知的服务器。
结果发现，对方根本不是一个操作系统。
对方是电源开关，它不跟你玩代码，它直接拔你电线。
物理层面的攻击，法则层面的撕裂。
在概念抹除面前，就像用拳头去打一个影子。
徒劳，而且可笑。
“数据收到了。”
他对自己说，这就是他想要的全部数据。
一个结论。
这条路走不通，既然拳头打不赢，那就没必要再挥第二拳。
苏源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疯狂。
只剩下一种，让雷戈和械老都感到陌生的绝对的平静，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械老。”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精神一紧。
“指挥官。”
械老下意识的挺直了身体，停止所有对目标的物理观测和法则扫描。
械老愣了一下。
停止观测？那我们不就成了瞎子？
“切换频道。”
苏源没有解释。
启用备用方案牧神，对该坐标进行信息熵和模因污染的深度嗅探。”
牧神？
械老脸上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那个备用方案，不是为了应对那些无法用物理方式理解的，幽灵一样的文明而准备的吗？
那套系统，和要塞的常规探测系统完全是两个次元的东西。
它探测的不是物质，不是能量。
是信息，是概念，是……思想。
“是，指挥官。”
虽然无法理解，但械老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常规的探测阵列一个个关闭，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隐藏在要塞深处，从未被启用过的，造型诡异的装置开始运转。
苏源的目光，从主屏幕上移开，落在了雷戈的脸上。
“雷戈。”
“老板，我在！”
雷戈猛地抬头，像一个等待将军下令冲锋的士兵。
“通知所有战斗单位，解除一级战备。”
苏源的命令很轻。
我们的炮，打不响它。
雷戈的身体僵住了，这句话，比任何战败的报告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沉重的点了点头。
“是。”
苏令下达完毕，整个舰桥，再次陷入了那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所有人都以为，老板在尝试了一种新的，他们听不懂的方式后，下一步就该是屈辱的撤退了。
毕竟连毁灭军团都成了炮灰，再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然而，苏源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大脑都当机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缓慢分解的神血财阀星域的画面。
“械老。”
“重新规划航线。”
来了，终于要走了，雷戈心里松了口气。
“目标。”
苏源抬起手，指尖落在了屏幕的右半边。
落在了那片，正在被回收程序缓慢清理的垃圾场上。
“这里。”
他的声音，平静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任务不变。”
“去捡垃圾。”
雷戈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看着苏源的侧脸，那张平静到让人发慌的脸。
他忽然明白了。
他的老板，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那个黑球战斗。
从一开始，那一百头裂星之龙就不是武器。
它们是……探路的石子，是用来测试深渊到底有多深的祭品。
现在，测试结束了，老板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然后，他就把那个能抹除一切的恐怖黑球，当成了一个不存在的背景板。
直接无视了。
转头，继续他原本就要干的发财大计。
一种比面对黑球时，更深的寒意，从雷戈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疯子。
他的老板，才是一个真正的纯粹的疯子。
一个强大到无法理解的敌人，正在隔壁杀人。
而你，不仅不跑，反而淡定的，要去另一个着火的房子里，看看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顺手牵羊。
\- “报告指挥官！牧神系统……有反应了！”
械老那带着极度震惊和不敢置信的声音，打断了雷戈的思绪。
苏源的眉毛，几不可查的动了一下。
“说。”
“它……它在发光。”
械老的声音都在颤抖。
“在信息维度，那个黑球，它在发光！”
“它像一个……黑色的太阳。”
“它在对整个宇宙，进行无差别的信息广播！”
苏源的身体，第一次微微前倾。
“广播内容？”
“是……是一段无法被解析的，重复的，无意义的基础信息……”
械老死死盯着数据流，艰难的转述着。
“翻译过来，只有一个意思。”
“清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