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时，莫挽卿才从混沌中挣脱出来。她费力地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院惨白的天花板，以及趴在床边酣睡的尘儿——小姑娘眉头还蹙着，像是连做梦都在担心她。
莫挽卿确认身处医院，全身的戒备才稍稍放下。可下一秒，全身的剧痛便如潮水般涌来，骨头缝里像是被塞进了碎冰，下身的撕裂感更是尖锐得让她倒抽冷气。莫挽卿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忍住没叫出声。眼前的世界渐渐蒙上一层雾，她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左手臂却软得像没了骨头，稍一用力，钻心的疼就顺着胳膊爬满全身。
床板的轻微异动惊动了尘儿。小姑娘猛地抬起头，睡眼惺忪的模样瞬间被狂喜取代，眼眶唰地红了：“挽卿姐！你终于醒了！”她扑过来时还不忘放轻动作，小心翼翼地扶着莫挽卿的后背垫上枕头，“医生说你再不醒，我就要……”后面的话被哽咽吞了回去。
“我怎么了？”莫挽卿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摩擦，她强忍着疼，脑海里一片空白，那天的记忆像是被浓雾裹住了。
尘儿的手顿了顿，眼神躲闪着落在她打了石膏的左手臂上：“你左手肘骨裂了，还有……还有别的伤。”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然还有话没说。
莫挽卿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病号服下隐约可见青紫的瘀伤，手腕上还有几道浅浅的擦伤。那些被遗忘的片段突然冲破迷雾：慕倾失控时猩红的眼，还有自己被推倒在地的瞬间……
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莫挽卿猛地抓住被子往身上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带着肩膀都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明明做好了应对危险的准备，可那种任人宰割的无力感，还是让她浑身发冷。
“没事了，都过去了。”尘儿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像安抚受惊的小兽，“已经安全了。”
不知过了多久，莫挽卿才从颤抖中平复下来。她推开尘儿，眼底还留着未散的水汽，却突然抓住对方的手：“慕倾呢？他怎么样了？”
“慕倾哥哥，在隔壁VIP病房……”尘儿低着头，言辞闪烁。
不好的预感瞬间攫住莫挽卿。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被推门而入的慕沐拦了个正着。男人靠在门框上，神色严肃：“表哥还在昏迷，宁善真守在旁边，情绪很不稳定，你现在最好不要过去。”
“昏迷？”莫挽卿的声音陡然拔高，“我昏过去前他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昏迷？”难道跟他当时的癫狂有关？她记得慕倾那时眼神涣散，力气大得不像常人。
慕沐走到床边，递过一杯温水：“我们四人吸入了同样的迷药，按理说症状应该是差不多的，但是医生在表哥的血液里检测出少量月心草成分，所以还要进行进一步的检验，目前并不危及生命，我们还是静待消息吧！”慕沐很冷静地说着，眼神犀利地望向尘儿，好像在等待什么一般，那道目光太过直接，尘儿吓得往后缩了缩，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当时是离慕倾哥哥最近，可我什么都没做呀，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月心草！”
“别紧张，没人怀疑你。”慕沐被她慌乱的样子逗笑，语气缓和了些，“我只是好奇，你的功夫是在哪学的？你的身手可不像是普通小姑娘。”
莫挽卿似乎也不似刚才那么紧绷，气氛慢慢地变得轻松起来。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心里却翻起了惊涛——如果不是慕沐给自己讲述过月心草，可能自己也是一无所知，寻常人更可能连名字都没听过，慕倾体内怎么会有？难道他的神志不清，就是月心草导致的？
“一个大哥哥，他说只有变得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和想保护的人，他说我很有练武的天赋，但却不愿收我为徒，也不愿让人知道我和他的关系。”尘儿说着表情略显伤感，“这个世界上对我好的人并不多，他是于我而言很重要的人。”
“以后还有我们。”莫挽卿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发顶，“我、慕沐，还有慕倾，都会对你好。”
话音刚落，她就瞥见尘儿偷偷抬眼瞄了慕沐一眼——那眼神软得像浸了蜜的棉花糖，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怯与欢喜，连耳尖都染上了粉。莫挽卿的心轻轻一跳，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慕沐，男人正低头看着手机里的检查报告，眉头微蹙，显然对尘儿的小心思毫无察觉。莫挽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少女的情窦初开总是这样纯粹，满心满眼都写着“喜欢”，藏都藏不住。
“对不起，挽卿姐，我没能及时把你和慕倾哥哥救出来。”尘儿低垂着眉眼，声音里满是歉疚。
“不怪你。”莫挽卿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安抚，“当时情况危急，你能先把慕沐救出去，已经很不容易了。”
尘儿望着莫挽卿身上深浅不一的伤痕，好奇又担忧地追问：“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怎么弄得一身伤啊？”
那段恐怖的经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莫挽卿下意识蹙了蹙眉，脸上的神经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表情变得有些扭曲，随即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我昏睡多久了？”她不愿再回想分毫，更不想让旁人察觉慕倾的糟糕状况。
“整整一天一夜！”尘儿立刻答道。
“一天一夜……”莫挽卿喃喃重复，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光亮，瞬间振奋起来，“那今晚，就是罗刹集开市的日子！”
“你现在这个样子，手臂还打着石膏，难道还打算去？”慕沐皱紧眉头，语气里满是质疑。
“走到这一步，早已没有退路了。”莫挽卿眼神一沉，语气坚定得不容置喙，“只是骨裂而已，让医生帮我拆了石膏，打一针止疼针，撑一段时间没问题。”
慕沐沉默片刻，终究没有再劝阻。他比谁都清楚，这次的罗刹集，对莫挽卿而言是何等重要的机会。“好吧，”他松了口，语气带着叮嘱，“但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告诉我们。”
莫挽卿眼底掠过一丝恳求，声音放得极轻：“出发前，能帮我一个忙吗？我想看看慕倾，就一眼。”
“我知道了。”慕沐点头应下，他太了解莫挽卿的性子，若是见不到慕倾，她定然无法安心出发，“到时候我会以商讨表哥后续治疗和护理方案为由，把宁善真和苌乐引开。”
临近黄昏，莫挽卿不顾医生的再三劝阻，执意拆下了手臂上的石膏。医生反复叮嘱她，必须尽快回来复诊治疗，否则后续的恢复会格外困难，甚至可能留下后遗症。莫挽卿只是匆匆应下，便迅速收拾妥当。
另一边，慕沐找准时机，成功将宁善真和苌乐支开。莫挽卿趁机悄悄潜入慕倾的病房，尘儿则守在门口，警惕地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病床上的慕倾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瓣毫无血色，额头上的伤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手掌处的绷带边缘，还渗着一点暗红的血迹。莫挽卿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握住他微凉的手，将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的唇边，温热的气息缓缓吹过。她闭了闭眼，心底一遍遍虔诚祈祷：阿倾，快点醒来好不好？一定要快点醒来……我们还要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呢。
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尘儿轻手轻脚地将门拉开一条窄缝，温热的气息混着门外的凉意钻进来，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挽卿姐，该走了。”
莫挽卿的指尖抚过慕倾的脸颊，触感温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满是不舍：“阿倾，等我回来。”心底默默祈愿，待她归来时，能再见到那个眉眼舒展、意气风发的慕倾。
“咚咚咚——”敲门声再次响起，节奏急促得像是在催促，容不得半分迟疑。莫挽卿指尖一顿，终究是狠下心，抽回手起身向外走去。
尘儿快步上前搀扶住她，两人脚步匆匆，直奔慕沐提前安排好的车子。车旁的灯光在地面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尘儿小心翼翼地护着莫挽卿的胳膊，将她稳稳扶到座位上。
“尘儿，我没那么脆弱。”莫挽卿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眼底泛起一丝心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些事，我自己能应付。”
尘儿的动作猛地一顿，眼里瞬间漫上浓得化不开的哀伤：“我们都再也没有脆弱的资格了。”尘儿挽紧了莫挽卿的另一只手臂，将头轻轻依偎在她的肩头，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莫挽卿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的动作都僵住了。她从没想过，这样沉重的话，会从年纪尚轻的尘儿口中说出来。是啊，经历了这么多颠沛流离与生死考验，他们早已没有了脆弱的资格。这大概，就是成长最残酷也最无可避免的代价吧。
不一会儿，驾驶员位置的车门被推开。慕沐今天的穿搭彻底颠覆了往日印象，宽松的破洞牛仔外套搭着黑色工字背心，裤脚随意卷起露出脚踝，再配上一副边框夸张的黑色墨镜，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桀骜不驯的痞气。莫挽卿和尘儿对视一眼，都差点没认出来。可奇就奇在，这身搭配穿在他身上竟丝毫不显突兀，反倒像是为他量身定制，周身莫名萦绕着一股野性又迷人的独特气场。
“有什么计划？”慕沐摘下墨镜，指尖勾起遮阳板上的小镜子，对着镜面慢悠悠地整理了两下额前的碎发，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臭美。
“没什么具体计划，顺势而为就好。”莫挽卿的声音比往日低沉了些，神色也多了几分凝重，“安全第一，不宜操之过急。”经历过石室事件后，她早已没了先前的勇往无前，多了几分谨慎与克制。
慕沐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瞬间察觉到了莫挽卿的变化。他没多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作回应。早在出发前，他就拿到了石室的完整监控，里面发生的每一幕都清晰地印在他脑海里。他知道莫挽卿心里的创伤还未平复，不愿她再受到刺激，只能以这种沉默的方式陪在她身边，她想去哪儿，他便陪她去哪儿。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慕沐偶尔会通过车内后视镜，悄悄望向后座的两人。莫挽卿微微蹙着的眉峰舒展了些，尘儿更是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两人都神情祥和地沉浸在睡梦中。不知过了多久，车子缓缓驶入东一区的范围。慕沐轻轻踩下刹车，没有立刻叫醒她们，而是熄了火，蹑手蹑脚地推开车门下车——他想让她们多睡会儿，自己先去打探下周边的状况。
约莫十几分钟后，慕沐转悠了一圈回到车上，刚拉开车门，就见莫挽卿和尘儿正好醒了过来，眼底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这边人多眼杂，车子停在热闹点的地方，反而不容易引人注目，我们步行过去。”慕沐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准备重新发动车子。
三人一致同意，车子缓缓挪动，一边寻找合适的停车点，一边留意着周边的环境。东一区的街道比想象中热闹，路边摆满了小摊。莫挽卿正凝神观察着四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几个熟悉的身影，心头一动，却又不敢确定。她轻轻碰了碰慕沐的胳膊，示意他开慢些。
车速放缓，那几人的模样愈发清晰——正是李肆他们四人组。此刻他们已经停好了车，正围在路边的路牌下，似乎在辨认方向。
“呀！是我们在辛一号房间遇到的那几位！”尘儿顺着莫挽卿的视线望过去，看清来人后，忍不住低呼出声，语气里满是惊讶。
“不如，我们就把车停在他们附近吧？”莫挽卿的话刚说一半，慕沐已经心领神会，打了个转向灯，在离李肆几人不远的一个空位处稳稳停下。
“我刚才下车打听了一下，”慕沐拔下车钥匙，侧过身看向两人，“这边常年摆摊的小贩说，今天比往常热闹不少，街上多了很多生面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熙攘的人群，补充道：“想必，这些人和我们的目的地是一样的。”
“那我们要跟着他们吗？”尘儿眨了眨眼，语气天真地问道。在她看来，既然目的地相同，跟着大部队或许会更安全些。
“不用——”莫挽卿轻轻摇头，语气沉着冷静，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既然目的地一样，迟早会再遇上的。”她心里有些发慌，经历过石室的危险后，她最怕的就是自己无意间的举动，把这些无关的人也牵连进险境。
“别担心，我们边走边找，应该也不难找到。”慕沐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声音放得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先下车吧！这里人多，不易久留。”
暮色渐沉，夜色像墨汁般慢慢晕染开天幕。一个小时过去了，慕沐三人依旧毫无头绪，周遭的一切都显得格外祥和。旁边东九区的船屋也次第亮起灯火，暖黄的、浅蓝的、霓虹的，在暮色里织成一片朦胧的光网。就在这时，莫挽卿的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她的体力已然透支，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滑落，呼吸变得急促又混乱。身旁的尘儿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扶住了她。
“我们……要不先歇几分钟吧？”尘儿的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小心翼翼地征询着另外两人的意见。
“好。”慕沐抬眼望去，见莫挽卿脸色苍白得吓人，立刻明白她是撑不住了。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莫挽卿，寻到就近一个小小的糖水摊旁坐下。周围人潮涌动、笑语喧哗，唯独这摊位前冷冷清清，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莫挽卿心头掠过一丝纳闷，总觉得这份冷清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直到耳边传来尘儿一声短促的惊呼，她才回过神来。
尘儿正捏着摊位的菜单，眼睛瞪得溜圆，仿佛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她高高举起菜单，示意慕沐和莫挽卿来看。两人凑近一看，也惊得张大了嘴巴——一碗普通的甜酒酿，标价竟然高达一万元！更别提其他甜品了，价格个个离谱到令人发指。难怪摊位如此冷清，换做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会觉得老板是失心疯了。
莫挽卿与慕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如此明目张胆地漫天要价，背后定然不简单。慕沐站起身，径直走向摊位后的摊主。那摊主正躺在摇椅上闭目养神，满脸胡茬杂乱无章，眉宇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粗犷之气，仿佛生意好坏与他毫无关系。
“老板，您这糖水，莫非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慕沐放缓了语气，礼貌地问道。
“嫌贵就别买。”摊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生硬地怼了回来，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麻烦给我来一碗甜酒酿尝尝。”慕沐有一瞬间的错愕，但很快便恢复了客客气气的模样，现在他可以确定这个摊主的确是有问题的。
摊主懒洋洋地从摇椅上起身，慢吞吞地在小摊车上摆弄了几下。不过一分钟的功夫，一碗甜酒酿便端到了慕沐面前。他漫不经心地将碗和一张纸巾塞进慕沐手里，转身就躺回了摇椅，继续闭目养神。
慕沐端着甜酒酿回到座位，三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地聚焦在碗上，翻来覆去研究了半晌，也没看出任何异样。唯有碗壁上印着的“邪恶向日葵”图案，让尘儿莫名觉得不舒服——向日葵本该是温暖、阳光的象征，可这图案上的向日葵，却带着一副阴鸷邪恶的表情，透着说不出的违和。莫挽卿和慕沐只当是小众的艺术创作，并未放在心上。
“要不……还是喝了吧？反正也看不出什么名堂。”莫挽卿语气里带着几分沮丧，轻声提议道。
“那尘儿喝吧？”慕沐顺手将碗推到尘儿面前。尘儿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手足无措地又把碗推了回去。
“还是挽卿姐喝吧！”她的声音细若蚊蚋，指尖都微微发颤。暗恋本就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莫挽卿看着她强装镇定却难掩紧张的模样，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
“你挽卿姐还是病号，不适合喝这个。”慕沐自顾自地说着，全然没注意到尘儿眼中瞬间黯淡下去的光。
尘儿咬了咬唇，双手端起碗就准备一饮而尽。可刚喝了一小口，她便猛地咳嗽起来，喝进去的甜酒酿也尽数吐了出来。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味道确实难以下咽，她的脸颊涨得通红，眼泪都被呛了出来，咳嗽声接连不断。莫挽卿急忙拿起方才摊主给的纸巾，帮尘儿擦拭嘴角。
纸巾粗糙厚实的质感让她下意识地多瞥了一眼，可就是这一眼，让莫挽卿瞬间惊喜不已——纸巾上印着的，竟然是此次罗刹集的具体坐标！在坐标的角落，还印着一个小小的邪恶向日葵图案，若不仔细分辨，根本不会有人留意到。
时间指向19:48，三人未作半分迟疑，即刻动身赶往目的地。栈桥边，他们迅速雇下一艘快艇，慕沐熟练地启动引擎，操控着快艇，载着莫挽卿与尘儿，径直朝着罗刹集的方向疾驰。海上渔火与漫天星辰遥遥相对，微光在浪尖跳跃，景致本该清雅动人，可此刻的三人满心都是目的地的未知，竟无半分闲暇欣赏这份海上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