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燃尽的烛油还凝在桌角，陈砚天不亮就起身，把那册卷了边的手记严严实实塞进墙缝，拍平砖面的浮灰，确认看不出半点痕迹，才攥着半干的抹布，轻手轻脚往内书房去。
昨夜手记里那些血泪字句还在脑子里转，可踏进门的那一刻，他脸上又变回了那副木讷钝重的模样。内书房的楠木门窗永远关得严严实实，熏香裹着墨香，闻着华贵却冷得像冰窖，连阳光都透不进几分。他弯腰擦净砚台里的残墨，换好新的清水，归置散落在案上的纸笔，动作慢，手脚看着还有些笨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活成了这方肃穆禁地中最不起眼的一道影子。
“擦个东西都磨磨蹭蹭，府里不是养闲人的。”管家掀帘进来，扫了他一眼，语气里满是不耐。他盯着陈砚看了半晌，眼神里带着审视，直到看清陈砚脸上只有惶恐和木讷，没半分多余的心思，才松了口。
陈砚立刻垂手躬身，连声应：“小的知错，这就重擦。”
他没抬头，余光瞥见管家手里捏着几张纸，眉头拧得死紧，嘴里低声骂着矿场那边办事不力，连灵石贡奉的账都管不住。这半个月他听了太多次类似的抱怨，从前只当是主家的闲事，如今再听，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得他心口发紧。
府里识字的下人要么跟着家主去邻州赴宴，要么被派去矿场盯贡奉进度，身边能用的、识字又看着没胆子惹事的，只剩陈砚一个。管家没再多苛责，只给他派了死规矩：“顶层架子上那些标了年份的旧卷宗，开春要清库房，你今天全按年份归置整齐。记住，只许摆外层标了号的，内层密封的不许碰，只许掸灰归置，不许拆封乱翻，出一点差错，仔细你的性命。”
管家也没走远，就坐在书房外的厅里核账，每隔一刻钟就掀帘进来巡查一圈，视线扫过陈砚的一举一动，半分松懈都没有。
陈砚应了声，搬着梯子上了顶层。架子上的卷宗蒙着厚厚的灰，全是林府往年的田产地契、灵石贡单底账。他按着管家的吩咐，一本本掸灰、按年份归置，动作规规矩矩，可指尖拂过卷宗封皮时，眼睛却借着掸灰的动作，快速扫过那些露出来的内页字句。
日头慢慢爬到头顶，厅里管家的茶换了三壶，他才把顶层的卷宗归置完大半。也正是这时候，他看清了那套完整的压迫链条：宗门每年的贡奉定额都在涨，今年更是直接翻了倍，文书上写得明白，完不成定额，就撤掉林府在这一州的世俗庇护。而林府应对的法子，全写在另一本底账里：西坡矿场的工期从十二个时辰加到十六个，矿奴名额新增两百，周边村落的地租翻三倍，药农每年要上缴的灵草数量加了四成。
卷宗里还夹着一张矿场送来的报丧条，潦草写着“本月矿洞坍塌，死矿奴十七人，已就地掩埋”，旁边是管家随手批的三个字：知道了。
和手记里写的分毫不差。那些被活埋、被打死、被瘴气吞掉性命的凡人，全是填了这贡奉的窟窿。陈砚的指尖微微收紧，掸灰的布攥成了团，可听见厅里传来脚步声，他立刻松开手，继续规规矩矩归置卷宗，脸上没半分异样。
归置到最底下一层时，他看到了一封刚送进来的急帖，牛皮纸封皮，封口没粘牢，露出来半行墨迹。陈砚借着把它摆到管家案头的动作，快速扫了一眼——是西坡矿场管事写给林府的，核心只有一句：账房混乱，监工私吞灵石，急需一名识字安分、无背景无派系的书吏，专管矿奴名册、灵石产出核对。
陈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欣喜，是发寒。
矿场连管事都能随意贪墨，一个外来的书吏，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就是顶罪的羔羊，死得比矿奴还快。可这也是他能离开这深宅、走到那些受苦的人身边去的，唯一的机会。
他面上没露半分波澜，按着规矩把急帖端端正正放在了管家案头最显眼的位置，没碰封口，没多扫一眼，转身继续去收拾剩下的卷宗，像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终于把所有卷宗归置完。管家又吩咐他，把案上女主写废的废纸清出去烧掉。
案前的女子静坐了一整天，始终低头写字，没抬过一次头，也没看他一眼。这半个月来，她余光里扫过这个躬身收拾的杂役无数次，看着他不偷不抢、不谄媚、不嚼舌根，哪怕被打骂也始终安分，是这府里唯一一个眼里没有贪念的人。此刻听见管家的吩咐，她只握着笔淡淡开口，对着身边的丫鬟说：“案上这些废纸都清了，别堆着碍眼。”
声音很轻，没带任何情绪，像只是随口一句日常吩咐。
陈砚躬身应了，抱着废纸筐收拾案上的废稿。大多是写废的诗文、算错的账目，他一沓沓往筐里放，指尖触到最底下一张账页草稿时，顿了顿。
正面是划得乱七八糟的灵石贡奉账目，反面用极淡的墨痕，随手写了几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全是西坡矿场那几个管事监工的名字，和他们每年私吞的灵石数目，和他刚才在卷宗里看到的严丝合缝。
陈砚的指尖顿了半息，不动声色把这张纸折成极小的方块，塞进了筐底最深处的碎纸里，其余的废纸全抱去了后院的烧火房。确认四下无人，他才把那张纸拿出来，贴身藏进衣襟最里层，剩下的废纸一张没留，烧得干干净净。
深夜，陈砚回到自己那间漏风的厢房，插好门栓，才从墙缝里摸出那册手记，又从衣襟里拿出那张账页，并排放在桌上。
烛火跳了一下，映着纸上的字迹。他盯着看了很久，心里翻来覆去地权衡。他怕，去矿场是九死一生，但凡露一点异样，就是杀头的罪过，留在府里，至少能苟活一口饭吃。可他又想起报丧条上那潦草的十七个名字，想起账册里翻了倍的贡奉，想起管家那句轻飘飘的“知道了”。
苟活容易，可看着那些和他一样的人，一个个白白送命，他做不到。
他把账页和手记重新严严实实塞进墙缝里，吹灭了蜡烛。黑暗里，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墙缝的位置，一下，又一下，节奏稳得没有半分慌乱。
他刚躺平，就听见院外传来管家的声音，对着小厮冷声吩咐：“矿场要人的事，明天一早就定，得挑个最没用的，去了也翻不了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