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霜还凝在庭院的青砖与书房窗棂上，透着料峭的寒意，天刚透出一抹淡白，陈砚便攥着粗布抹布到了外书房当值。他依旧垂首敛身，脊背微弓，从头到尾不曾抬眼张望，动作迟缓又木讷，擦拭案几、清扫地面都轻得近乎无声，连呼吸都压得极浅，一心只把自己缩成最不起眼的模样，生怕惹来半分关注。
内室的世家陪读们早已没了初时的拘谨，连日来愈发骄纵散漫。他们皆是世家子弟，向来养尊处优，嫌冬日研墨冻手，便随意将砚台推搡在案角，任由墨汁洒溅；厌整理书卷繁琐，便把典籍胡乱堆砌，甚至在教习留下的课业上随意涂画，此番更是不慎泼洒墨汁，损毁了两页宗族誊抄的重要文卷。管事站在一旁，额头渗满细密冷汗，连声躬身请罪，却被陪读们呵斥得不敢抬头，外书房的氛围紧绷又浮躁，连往来送茶的小丫鬟都快步绕行，不敢多留片刻。管家闻讯匆匆赶来，面色冷厉如冰，周身透着慑人的威压，站在厅中厉声斥责管事管束不力，字字沉冷，满府下人皆噤若寒蝉。
便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内室垂落的素色棉帘之后，缓缓传来丫鬟轻淡又淡漠的传话，字句温和却无半分偏颇，不曾提及任何人名，只淡淡道：“府里寻个讷言稳手、安分拙朴的下人，专管书房一应杂事，也好免了这些聒噪，不误文事。”
话音落下，管家与管事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这深府之中，无依无靠、性子怯懦寡言，平日里平庸到近乎透明，手脚稳当又从不多嘴多事的下人，唯有陈砚一人。他无家世背景，无半分野心，既不会攀附权贵，也不会惹是生非，正是打理书房最稳妥、最无隐患的人选。管家当即抬眼，目光落在角落缩着的陈砚身上，沉声吩咐，语调不带半分温度：“陈砚，自今日起，调入内书房做专属杂役，专司研墨、铺纸、整理书卷诸事，好生当差。”
众人陆续散去时，管家特意拦下陈砚，伸手攥住他的手腕，指节力道沉冷，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锐利的目光死死锁着他，满是既用且防的戒备：“内书房是宗族禁地，入内之后，只许动手做事，不许开口多言；目光只许落在足下，不许抬眼窥望半分；主子案前三尺，不许靠近，案上文卷，半不可碰。若有半分逾矩，直接发往矿场，永世不得回府。”
陈砚被攥得腕骨生疼，却不敢动弹分毫，脊背弯得更低，连声细弱应诺：“小的谨记，绝不敢有半分妄动。”
踏入内书房的瞬间，静谧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间的浮躁截然不同。清冷的墨香混着一丝淡淡的草木香，案几整洁规整，棉帘低垂遮去半片光影，处处透着规整与肃穆。陈砚始终垂眸，目光仅及身前三尺之地，佝偻着身形，轻手轻脚地研墨、铺纸，将散乱的书卷一一整理归位，动作规矩又笨拙，像一尊无声的木偶，彻底隐在角落，成了最不起眼的影子。案前端坐的人影始终静然，素执笔杆批阅文卷，未曾侧目，也未曾有过半句吩咐。
研墨之际，陈砚指尖不慎沾了墨渍，正局促地攥紧衣角，手足无措时，案上一卷书角轻轻一动，一方干净的素色棉帕悄无声息推至案角，恰好隐在棉帘的阴影之下，隐秘至极，连往来的下人都未曾察觉。陈砚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颤，依旧垂着头，用极缓的速度将棉帕拢入袖中，手上动作未停，依旧缓缓研墨，将所有心绪尽数压在心底，不露半分端倪。
府中众人的态度依旧冷漠疏离。其他杂役见他调入内书房近身当差，既羡慕又满心忌惮，纷纷低着头快步绕道，唯恐与之牵扯上半分干系；陈伯与阿竹更是远远避着，连余光都不敢扫向他，生怕被这近身的差使牵连，惹来管家的责罚。那些世家子弟往来书房，依旧步履轻慢，谈笑自若，全然没将这个卑贱的拙朴杂役放在眼里，视他如空气一般。
暮色渐渐沉落，寒风卷着残霜掠过庭院，吹得书房窗棂轻响。陈砚收工回到西跨院的厢房，屋内暗寂一片，他未曾点灯烛，静静坐在床沿。指尖抚过袖中那方素帕，又轻轻触到怀里藏着的残稿，桌角的铜腰牌泛着幽冷的光，院外管家巡查的脚步声缓缓走过，细碎却清晰，暗处的盯梢，从未因他调入内室而有半分松懈。
他攥紧手中的素帕，心底一片清明。近身即是危境，唯有守好这份愚笨拙朴，藏尽所有锋芒，才能在这深宅大院里，继续苟活蛰伏，静待未知的前路。窗外寒风渐紧，漫过死寂的庭院，长夜依旧沉沉，望不到半分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