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体摇晃得厉害，如同风中芦苇，仿佛随时会倒下。
阿土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但林枫抬手制止了他。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依靠着顽强的意志，和对身体每一丝肌肉的精准控制（这得益于他修炼后，对身体的高度掌握），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虽然站姿不稳，膝盖微微打颤，脸色苍白如纸，但终究是站了起来。
“可以了。”
林枫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几分力气：“短距离……慢走……应该可以。劳烦……带路。”
阿土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血泊和废墟中挣扎站起的男人，脏兮兮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带着震撼的佩服神情。
他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将一个小包裹递给林枫（里面是分给他的肉干和水），然后拿起自己的骨矛和行囊。
“跟紧我，尽量别发出声音，脚步放轻。遇到任何情况，看我手势行动，我不让你动，你就别动，我不让你出声，你就憋着。”
阿土压低声音，快速交代着生存法则。
林枫点头表示明白。
阿土最后检查了一遍岩洞，熄灭了那点微弱的火种（只留下发光苔藓），然后率先钻入了狭窄的通道。
林枫深吸一口气，忍着全身的酸痛，调动着那刚刚恢复了一丝的魂力，尽量让脚步轻盈，紧随其后。
黑暗、曲折、潮湿的通道，再次将他们吞没。
林枫的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依靠着前方，阿土那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和偶尔回头确认的微弱目光指引。
身体的状态比预想的还要糟糕，每走一段，都需要短暂停下喘息，压制翻涌的气血和伤口疼痛。
但三色印在缓慢而持续地运转，社稷篇的力量，如同最坚韧的细丝，连接着他与脚下冰冷的大地，提供着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支撑。
阿土的耐心，比林枫预想的要好，每次林枫停下，他都会立刻静止，警惕地感知四周，直到林枫示意可以继续。
不知在黑暗中穿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于发光苔藓的、更加晦暗的微光——那是通道的出口。
阿土示意林枫停下，自己如同影子般滑到出口边缘，小心翼翼地向外窥探了许久，才回头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两人一前一后，钻出了通道。
外面依旧是那副，死寂昏暗的景象。
他们此刻位于一片，相对平缓的黑色山坡上，身后是嶙峋的岩壁，前方则是望不到边际的、布满裂痕与怪石的荒原，极远处，隐隐能看到一道巨大的、仿佛大地伤痕般的黑色峡谷轮廓，那就是“黑铁峡谷”。
空气中弥漫的“荒芜死气”，比岩洞中浓郁了不少，这让林枫的伤口隐隐作痛，三色印吸收转化能量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丝，但依旧杯水车薪。
“那个地脉节点，在峡谷那条支脉的背面，一个很隐蔽的裂缝里。”
阿土指着峡谷方向，低声道：
“路上要经过一片‘乱石坟场’，那里是‘石傀’经常游荡的地方，也就是之前袭击你那一种。
我们得绕点远路，从侧面的‘风蚀地貌’穿过去，虽然也有危险，但相对好躲藏一些。”
林枫点头，表示听从安排。
阿土辨认了一下方向，选择了左侧一条看起来更加崎岖、布满风蚀孔洞和矮小枯死灌木（如果那些扭曲的、没有叶子的东西能叫灌木的话）的路径。
两人开始在这片被遗忘的、死寂的荒原上，艰难而沉默地跋涉。
阿土在前方探路，身形灵活，如同真正的荒野猎手，总能提前避开可能的危险区域，选择最隐蔽的路线。
林枫则努力跟上，将全部心神都用于控制身体，和对抗环境带来的侵蚀。
他们经过了，如同巨兽骸骨般耸立的石林，绕过了散发着恶臭的、冒着气泡的泥潭，爬过了陡峭的、布满锋利碎石的山坡。
一路上，林枫看到了，更多这个“废渊”的恐怖景象：
半埋在黑色砂砾中的，巨大金属残骸，上面刻着完全无法理解的符文；
空中偶尔掠过的、如同蝙蝠和秃鹫结合体的飞行怪物，发出刺耳的尖啸；
远处地平线上，有时会突兀地升起一道，暗红色的能量光柱，然后又迅速湮灭，留下更深的死寂。
这是一个，完全被绝望和混乱统治的世界。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布满了大大小小风蚀岩柱的区域时，阿土突然猛地停下，并迅速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林枫心头一紧，立刻闪身躲到一根粗大的岩柱后面，屏住了呼吸。
前方不远处，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金属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
透过岩柱的缝隙，林枫看到，一队大约十几只“石傀”，正排成松散的队列，从前方横向走过。
它们的体型，比之前袭击林枫的那只更加高大，身上残破的盔甲和武器也更多，眼眶中的幽绿魂火更加旺盛。
队伍中间，甚至还有两只“石傀”抬着一个，用粗糙木棍和皮革绑成的简陋担架，上面似乎放着一些，闪烁着微弱能量光芒的矿石或晶体。
它们像是在……巡逻？或者运送物资？
阿土紧紧贴在岩柱上，连呼吸都几乎停止，眼中充满了紧张。
林枫也凝神静气，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同时暗暗调动三色印，准备一旦被发现，就拼死一搏。
幸运的是，这队“石傀”似乎并未发现他们，保持着固定的节奏，缓缓走远了，消失在另一片岩柱的阴影中。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阿土才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低声道：
“好险，这是‘石傀’的采集队，它们去‘黑铁峡谷’边缘，采集那种能发光的矿石，和含有微薄能量的晶体。
看来我们选的路没错，它们刚回来，短时间内那片区域，应该相对空虚。”
两人不敢久留，立刻加快脚步，穿过了这片风蚀岩柱区。
又经过一段艰难的跋涉，前方那道巨大的“黑铁峡谷”，已经近在眼前。
峡谷边缘陡峭，深不见底，仿佛大地的伤口，散发出更加强烈的混乱地气，和隐隐的金属震颤声。
而阿土所说的支脉，就在峡谷主体，向西北方向延伸出的，一条稍小的裂谷。
阿土带着林枫，沿着支脉外侧一条极其隐蔽、几乎被落石掩盖的斜坡，小心翼翼地向谷底潜去。
这里的“荒芜死气”，似乎被峡谷中，某种特殊的地质结构阻挡了一些，反而比上面稀薄一点。
下到谷底，光线更加昏暗。
两侧是黑黝黝的、泛着金属光泽的岩壁。
阿土目标明确，带着林枫，在谷底复杂的地形中穿梭，最后来到一处，被几块巨大落石半遮掩的岩壁裂缝前。
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是这里。” 阿土指着裂缝，眼中闪烁着期待：
“进去大概十几丈，里面有个小空洞，那里的地气是整个‘黑铁峡谷’支脉中，最稳定、相对最‘干净’的一处节点。
我以前偶然发现的，在这里躲过好几次追杀。”
林枫点点头，没有犹豫，当先侧身挤进了裂缝。阿土紧随其后。
裂缝内潮湿阴冷，岩壁滑腻。
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果然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大约只有寻常房间大小的不规则空洞。
洞底中央，有一小片相对干燥的砂石地，而就在这片砂石地的中心，一点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淡黄色光芒，正从地底岩缝中透出，散发出一种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相对温和沉凝的地气波动。
虽然这地气依旧驳杂，且带着这个世界的阴冷特质，但比起外面那狂暴混乱的能量场，已经算是一处难得的“净土”。
林枫走到那点淡黄光芒旁，能清晰地感觉到，三色印对这里的能量反应明显活跃了起来，自主吸收转化的效率也提升了不少。
“就是这里了。”
阿土也松了口气，靠在岩壁上休息。
“你可以试试，你那宝贝印能不能在这里‘吃饱’。我也得恢复一下体力。
这里暂时应该安全，但也不能待太久，地气节点，有时会吸引来一些，靠能量为食的讨厌小东西。”
林枫没有多说，直接在那点地气节点旁盘膝坐下（动作依旧缓慢艰难）。
他将三色印置于掌心，贴在地面那透出光芒的岩缝上，然后闭上了眼睛，全力运转起残存的社稷篇法诀。
这一次，吸收和转化的效率明显不同。
温和却相对精纯的土行地气，混合着一丝丝微弱的、与此界本源相关的沉郁能量，通过三色印的过滤和转化，化作更加适合林枫吸收的、带着滋养，与稳固意蕴的淡金色能量流，缓缓注入他干涸的魂海与破损的经脉。
如同久旱逢甘霖！
林枫能清晰地感觉到，魂海的枯竭感在缓慢缓解，三色印本身的裂痕也在加速弥合。
更重要的是，那些侵入伤口的“荒芜死气”，在这股新生的、蕴含社稷生机的能量冲刷下，如同冰雪遇到骄阳，开始真正地、一点点地被驱散、净化。
虽然速度依旧很慢，但这无疑是一个质的变化。
希望的曙光，在这绝望的废渊深处，第一次变得如此真实。
阿土在一旁，睁大了眼睛，看着林枫身上，开始隐隐泛起一层极其淡薄的、与那地气节点光芒类似的淡金色光晕，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感受着空气中，那股令人舒适（对他而言）的生机气息逐渐增强，脏兮兮的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也许，这个新来的、神秘的家伙，真的能带来好运！？
也许，离开这个鬼地方，不再只是遥不可及的梦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骨矛，警惕地听着洞外的动静，心中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盼。
而在林枫的识海深处，随着三色印的快速修复，和能量的持续注入，那一直沉寂的、代表着“征伐篇”的暗红色光芒，似乎也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感受到了这片杀戮与死亡之地的气息，悄然苏醒了一丝本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