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捧着卷纸立在厅中，目光沉沉钉在角落的陈砚身上，薄唇微启，悬了半晌的冷硬判语终于落地，声音清晰传遍偏厅：“留府，充陪读杂役。”
周遭死寂瞬间漾开细碎波澜，却依旧无人敢出声，连呼吸都放得更轻。管家冷眼扫过众人，续声划定规矩，字句没有半分余地，透着不容违抗的威严：“日后只许守在外书房，扫地擦桌、研墨备纸，不准踏内室半步，不准乱听乱窥，不准攀附旁人。留你，只因你字庸性懦，不惹事端，安分当差，便留你一条活路。”没有半点抬举，更无丝毫优待，不过是留个最卑贱的杂役，做旁人不愿沾手的粗活，正合了林家只留安分庸人的规矩。
陈伯与阿竹缩在队尾，一直紧绷的肩头猛地一松，浑身脱力般晃了晃，却连大气都不敢喘，飞快低下头死死攥紧衣角，指尖掐进掌心，刻意错开陈砚的方向，满心满眼都是“未被牵连”的侥幸，半分庆幸的神色都不敢外露，生怕被管家盯上。其余参选的下人或是漠然侧目，或是快步往后缩，躲得远远的，没人敢上前搭话，更没人愿与这个曾被管家紧盯的人扯上干系。廊下的王虎与李茂闻言只嗤笑一声，眼底轻蔑更甚，这般平庸卑贱的杂役，压根入不了他们的眼，嬉闹两句便转身离去，再无半分关注。
众人散去后，管家独独将陈砚拦在廊下，锐利的目光直直锁住他的双手，那是那日写供时太过稳当的手，依旧是他心底的隐虑。他脚步往前微挪半步，指尖轻点陈砚的肩头，力道沉冷，周身压迫感瞬间加重，冷声敲打：“既当了杂役，就守好本分。研墨执笔，只许笨拙行事，若再敢露出半分出格的稳笔，立刻发往矿场，绝不姑息。”又抬手划下死界，语气冷硬如冰：“日常只许在西跨院偏房与外书房之间走动，越界一步，从重处置。”说罢，冷冷瞥他一眼，目光里满是既用且防的戒备，便转身离去，步履沉硬，丝毫没有放松对他的盯防。
陈砚始终躬身垂首，脊背微弓，身形佝偻得像棵被风霜打弯的枯草，声音细弱发颤，满是底层人的怯懦恭顺：“小的谨记，绝不敢忘。”脸上没有半分留府的欣喜，只剩麻木的顺从，指尖悄悄在身侧攥紧，指节泛出青白，将所有心绪、所有念想尽数压在心底，半点不露。他比谁都清楚，留府从不是生路，只是换了个更逼仄的角落，继续苟活蛰伏而已。
午后，管事领着陈砚去往外书房当值。外间矮桌冰凉刺骨，内室与外间只隔一道素色薄帘，帘内暖光融融，时不时传来世家陪读子弟的抱怨嬉闹声，嫌研墨麻烦，嫌收拾书卷费事，动辄摔摔打打，管事已被呵斥过几回，满是不耐，与帘外的冷寂压抑截然不同，一步之遥，便是云泥之别的阶层鸿沟。陈砚守在最偏的角落，埋头扫地、擦桌，动作迟缓笨拙，全程眼观鼻鼻观心，绝不往帘内窥看半分，也绝不触碰案上的书籍文稿，彻底把自己变成一个无足轻重的透明人，任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擦拭书桌最边角的隐蔽夹缝时，他的指尖忽然触到两块硬物，细看才发现此处积灰薄于别处，显然是有人刻意清理过再放下的。拨开薄薄一层浮尘，竟是一方提前磨好的墨块，外加半块干净的粗布，无字迹、无标记，平平无奇，被严严实实藏在桌缝深处，若不是仔细擦拭，根本无从察觉。陈砚心头微顿，面上却毫无波澜，指尖极缓、极轻地将墨块与粗布拢进衣袖，动作隐蔽自然，像拂去灰尘般悄无声息，不声张、不深究，依旧低头擦桌，仿佛从未发现过什么。他心知，这是暗处那人的隐晦相助，不求他知晓，只为让他能安稳当差，不留半分痕迹。
余下的半日，府里的冷漠一如既往。杂役路过外书房，皆快步躲开，低着头匆匆而过，生怕与之扯上关系；管事巡查时，也只淡淡瞥他一眼，全无过问，眼神里满是漠视。内室的子弟进出，步履轻快，谈笑风生，连余光都不曾落在帘外的他身上，阶层的壁垒，坚不可摧。
暮色沉落，寒风卷着残叶掠过庭院，吹得窗棂轻响。陈砚收工回到西跨院，刚走到厢房门口，一个尚有余温的窝头飞快从墙根扔过来，陈伯左右张望确认无人后，身影一闪而过，脚步慌慌张张，连片刻停顿都没有，依旧是不敢沾染的自保疏离。陈砚捡起窝头，默默拍掉上面的浮尘，推门进屋，动作轻缓，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屋内漆黑一片，他没有点灯，静静坐在床沿，任由黑暗裹住自己。指尖摸出怀里的周文残稿，又触到衣袖里的墨块与粗布，桌角的铜腰牌泛着微弱的冷光，与黑暗相融。院外传来管家巡查的轻脚步声，细碎却清晰，绕着西跨院缓缓走过，暗处的盯梢，并未因他留府而消散。
陈砚攥紧手里的粗布，指节微微用力。
他懂，唯有守好这副平庸怯懦的模样，才能在这深府里活下去，才能留在这离帘内之人最近的地方，藏锋蛰伏，静待微光。
窗外风声渐紧，裹着刺骨寒意，漫过整座死寂的西跨院，长夜漫漫，苟活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