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缠了整夜,到天明也没歇,细碎的雪沫子顺着窗缝往厢房里钻,落在陈砚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冰得他猛地一颤,从浅眠里醒了过来。
屋里还是昨夜那般凌乱,被撬断的门闩斜靠在墙角,被褥扯在地上沾了尘土,桌上那块林家家丁的铜腰牌,依旧端端正正摆着,冷硬的光泽半点没减,像一道无声的紧箍,扣在他心头。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刚一动,后背崩裂的冻疮就扯着皮肉疼,破旧的布衫早跟伤口粘在了一起,稍一挪动就是钻心的刺痛,手脚也冻得发麻,指尖僵硬得几乎握不拢拳。这具身体常年挨饿受冻,早被磋磨得弱不禁风,昨夜在乱葬岗吹了半宿风雪,更是耗光了力气,连喘口气都带着几分滞涩。
他没敢耽搁,默默蹲下身捡地上的杂物,动作慢而轻,脊背始终微微弓着,是底层人刻进骨血里的卑微姿态。不敢弄出半点声响,生怕惹来外头的注意,管家既然放了腰牌,便是明晃晃的警告,他如今就是惊弓之鸟,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收拾妥当,他攥着手里豁了口的破碗,打算去后厨领今日的早膳。刚走出西跨院,就迎面撞上了晃悠的王虎和李茂,两人手里把玩着折扇,衣着光鲜,跟他这身破烂格格不入,周遭的家丁瞧见,纷纷低着头快步绕开,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茂眼尖,先瞥见了他,脚步一顿,嘴角勾起几分轻蔑的嗤笑,故意往前凑了两步,肩头狠狠撞在陈砚肩上。陈砚本就身子虚,被这一下撞得踉跄着后退,手里的破碗“哐当”掉在地上,窝窝头滚出来,沾了满地雪沫子。“真是晦气,大清早的就撞见个穷酸鬼,浑身的馊味,熏得人头疼。”李茂撇着嘴,抬脚就把那窝窝头踢到了雪地里,语气里的轻慢藏都藏不住,“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在府里乱走,跟之前那个找死的周文一样,穷酸还不安分。”
王虎懒得多看,斜睨了陈砚一眼,语气淡漠却刻薄:“离我们远点,别沾一身穷气,碍眼。”说罢,便揽着李茂扬长而去,全程没把这个底层少年放在眼里。
陈砚垂着头,看着雪地里的窝窝头,手心攥得泛白,指节微微发抖,却半个字都没说,更没敢抬头看两人一眼。他弯腰捡起破碗,又蹲下身,小心翼翼把沾了雪的窝窝头捡起来,拍掉上面的冰渣,刚要揣进怀里,胳膊被人轻轻拽了一下,力道极轻,转瞬就松开。
他抬眼一瞥,正是昨夜在乱葬岗旁议论周文的那两个家丁——年长的陈伯,还有年轻些的阿竹。两人没死,依旧在林府当差,只是经过昨夜的事,越发谨小慎微,脸上满是惶恐,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管家和纨绔们走远了,才压着嗓子,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满是后怕:“小兄弟,往后绕着他们走,也少往偏僻地去……周文的事,你心里有数就好,别往外说,也别瞎琢磨,咱们下人,命薄,扛不住事。”
阿竹年纪轻,心底的恻隐藏不住,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浓浓的委屈与不甘:“昨夜回去,我跟陈伯被管家骂了半个时辰,说我们多嘴,再敢胡乱议论,直接发去矿场……我们不是故意不帮,是真的不敢,你别怪我们。”说完,两人不敢多停留半秒,匆匆低下头,装作扫地的模样,快步挪到了远处,生怕被人看见跟陈砚搭话,引火烧身。
陈砚看着两人仓皇的背影,心头沉沉的。这两人就是这世道最普通的下人,不是恶人,有惋惜,有不忍,有对周文之死的不平,可他们更怕丢了差事、丢了性命,只能把所有情绪憋在心里,连一句真话都不敢多说。昨夜乱葬岗的私下叹息,今日的仓皇叮嘱,都是他们仅存的善意,却也只能藏在暗处,见不得光,和这林府里无数底层人一样,在苟活里挣扎,半分由不得自己。
他攥紧怀里的窝窝头,没再多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后厨走。周遭路过的下人,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偶尔投来的目光,要么是漠视,要么是忌惮,没人敢靠近他,也没人敢再跟他多说一句话,都怕被牵连,怕落得和周文一样的下场。
刚走到廊下,管家就缓步走了过来。他穿着规整的长衫,面容刻板,眼神却锐利得很,落在陈砚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可疑的物件。管家没像纨绔那般刁难,也没厉声呵斥,只是淡淡扫过他怀里的窝窝头,又看了眼他冻得发紫的指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昨夜,一直在屋里?”
陈砚立刻躬身,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几分刻意装出来的惶恐,指尖还故意微微发颤,模仿着寻常穷小子被权贵盘问时的怯懦:“回管家,小的昨夜冻得睡不着,一直在屋里烤火,半步没敢出门。”他不敢有半点隐瞒,也不敢有半点强硬,全程示弱,把自己伪装成最平庸、最胆小的底层人,绝口不提乱葬岗的事,藏起所有的镇定与心思。
管家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沉沉的,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沉默的片刻,空气都像是冻住了,压得人喘不过气。他自然也知道陈伯和阿竹昨夜多嘴的事,只是懒得深究,他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靠着林府过活,没必要为了几个不起眼的下人,给自己惹上多余的麻烦,只要陈砚安分,不惹事,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成宗族交代的差事便好。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警告:“三日后就是陪读考核,林家不养闲人,更不养心思多、爱惹事的人。安分守己,尚能讨口饭吃,若是学周文那般不知天高地厚,下场,你该清楚。”
说完,管家没再多留,转身就走,背影沉稳,却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威严,路过陈伯和阿竹身边时,还冷冷扫了两人一眼,吓得两人手里的扫帚都掉在了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陈砚直起身,看着管家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冷风一吹,更是刺骨的凉。他攥着怀里的窝窝头,慢慢往后院的厢房走,一路低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只想安安静静待在屋里,不被任何人注意。
刚推开厢房的门,他就瞥见窗台角落,放着一个小小的陶罐,陶罐旁压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碎纸片,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了两个字:藏拙。
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痕迹,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陈砚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第一反应不是感激,而是惶恐。他立刻快步走到门口,探头往外看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又仔细检查了窗台和屋内外,没有半点盯梢的痕迹,才敢回身。他盯着那陶罐和碎纸片,指尖微微发抖,心里满是猜忌——这是谁放的?会不会是管家设下的圈套,故意引他露出破绽?毕竟他一个穷小子,在这林府里,无亲无故,根本没人会平白无故帮他。
可转念一想,那字迹清隽,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绝非府里的下人能写出来的,再联想到乱葬岗救他的那个身影,还有屏风后递来素笺的人,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是那位林家大小姐。云泥之别,天差地远,他连抬头看她一眼的资格都没有,她却两次暗中相助,不留姓名,不图回报。
他犹豫了许久,才敢轻轻拿起那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满满的冻疮膏,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没有半点刺鼻的味道,一看就是上好的药膏。他把碎纸片小心翼翼折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又把冻疮膏藏在床铺底下最隐蔽的地方,直到确认万无一失,才松了口气。
他不敢立刻用,只坐在床边,拿出怀里的窝窝头,慢慢啃着。干硬的窝头噎得他喉咙发疼,可他却吃得格外认真,耳边时不时传来院外陈伯和阿竹低声扫地的声响,还有他们刻意压抑的咳嗽声,两人依旧好好地在府里当差,只是越发沉默,越发胆小,再也不敢私下议论半句。
隔壁厢房时不时传来王虎和李茂的嬉闹声,夹杂着对考核的不屑与炫耀,院外有家丁低声抱怨府里的苛待,还有管家来回走动的脚步声,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可暗地里,却藏着看不见的暗流。他知道,管家并没有真的放下戒心,暗处说不定还有人盯着他,陈伯和阿竹的小心翼翼,也在时刻提醒他,这世道的险恶,容不得半分大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更急了。陈砚吹灭屋里的油灯,坐在黑暗里,伸手摸了摸床铺底下的冻疮膏,又摸了摸贴身的碎纸片,最后看向桌上那块冷硬的铜腰牌。
后厨路过的家丁,压低声音跟同伴说着话,话语飘进屋里,清晰得很:“这次陪读考核只留三人,剩下的,全都会被送去矿场,听说去了的,就没几个能活着回来……”
陈砚的指尖微微一顿,在黑暗里攥紧了拳头。院外陈伯和阿竹的声响也渐渐淡了,两人干完活,匆匆回了下人房,连灯都没敢多点。
他没有热血沸腾的誓言,没有改朝换代的豪情,只有一个最朴素、最真实的念头。
藏好自己的锋芒,稳住心神,熬过考核,活下去。
不光是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些敢怒不敢言、在尘埃里苟活的人,为了那些像周文一样,白白丢了性命的底层人。而眼下,他能做的,只有藏拙,只有隐忍,一步都不能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