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跨院的厢房烧着炭火，暖意滞闷，裹着陈砚身上洗不净的酸馊、冻疮脓血与雪水霉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散不开。他坐在硬板床上，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素笺，纸页被体温焐得微暖，“你藏的是锋，我藏的命”八个字，平淡却沉重，像一块冰压在心头。
院外传来家丁换班的脚步声，粗重、疲惫，夹杂着低声的抱怨。隔壁王虎与李茂的笑闹声刺耳，满是不经事的残忍，顺着窗缝钻进来。“那周文死得活该，穷酸还敢妄议主子，宗族打得好。”“管家亲自盯着呢，谁敢拦？听说下手的家丁回家还吐了半宿。”
陈砚垂着眼，指节微微蜷缩。他不是不明白这世道的恶，只是亲眼听闻时，仍觉得刺骨寒凉。林府正厅的画面不自觉浮现，他被诬陷偷窃，管家冷言要将他发往矿场，满院鄙夷，他怕到浑身发颤，冷汗浸透衣衫，可握住毛笔的手，却稳得反常。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只求藏好自己，苟全性命，别无他想。
至于递笺的人，他只记得正厅屏风后，一道极淡的身影，连面容都未曾窥见，只隐约记得一双沉静的眼，除此之外，再无交集。他一个泥里打滚的穷小子，本就没资格认得深宅里的贵人。
夜色渐深，风雪卷过屋檐，呜咽不止。陈砚揣着满心沉郁，避开巡夜家丁，翻过后墙，踏入风雪之中。雪深没踝，寒风割面，后背冻疮疼得他牙关紧咬，他一步步走向乱葬岗，只想亲眼看看，一条年轻的性命，究竟有多轻贱。
乱葬岗死寂一片，唯有风雪呼啸。冻土腥气、腐草霉味、隐约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呛得人咽喉发紧。荒草倒伏，破席遍地，白骨半埋，野狗爪印交错，暗褐色的血渍冻在雪上，触目惊心。
陈砚屏住呼吸，在歪脖子树下找到了周文。少年遍体棍伤，躯体僵硬，右手死死攥在胸口。他缓缓掰开那僵直的手指，半张染血的草纸落出，字迹歪斜：农夫背上血，地主杯中酒。
心口猛地一缩，只剩沉到谷底的悲凉。
他刚将诗稿揣入怀中，远处火把骤亮，脚步声、呵斥声由远及近。“快处理干净，莫留痕迹！”“诗稿全烧，一张别剩！”
陈砚浑身血液冻结，慌忙缩在树干后，死死捂住嘴，死亡的阴影将他笼罩。
就在火把光影扫过树干的刹那，一只微凉的手猛然捂住他的嘴，力道轻而稳，带着一缕淡得似有若无的冷香，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胳膊，迅速将他拽进灌木丛。
陈砚浑身绷紧，疯了般挣扎，手肘狠狠后撞，却被按得动弹不得。黑暗里，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瞧见一双清凌凌的眼，满是紧绷与警惕，身形纤细，分明是个女子。
他心头骤紧，全然陌生，想不起自己在这世上认识哪个女子，更想不通为何会有人在此处救他。
贴近的瞬间，那女子眉峰极轻一蹙，呼吸微顿，显然是被他身上的酸臭、血污呛得不适，却分毫未退，只飞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指尖微抬，一缕几不可见的水雾无声散开，掩去了他周身的气味，动作隐秘至极，不露半分异样。
家丁从灌木丛外走过，语声混杂着疲惫与不忍。“才十六岁，造孽。”“闭嘴！违逆宗族，全家遭殃！”“我只是心里难受。”“难受也得憋着。”
脚步声渐远，两人才松了口气。女子松开手，拽着他往密林深处退，全程警惕四顾，动作利落，全无半分娇弱。
“你不要命了？”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后怕与急意，音色清软，却让陈砚心头微微一动，隐约有些耳熟。
陈砚喘着气，浑身戒备，哑声开口：“你是谁？为何救我？”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女子的来历，他整日混迹底层，连林家的主子都没近距离见过，更别提结识。
女子兜帽微斜，风雪拂过她的侧脸，露出半截眉眼。清冷、沉静，像寒潭里的水。陈砚盯着那双眼，猛地一怔——这眼神，这气韵，像极了那日正厅屏风后，他匆匆一瞥的那道模糊身影。
不是一眼认出，是无数细碎的熟悉感拼凑在一起，才让他后知后觉地恍然。
是那个递笺的人。是林家那位，只隔了一面屏风、从未露过全貌的大小姐。
他一个连正门都不配走的穷小子，何曾敢想，会在这乱葬岗里，被她所救。
“我是谁不重要。”苻绡垂眸，避开他的目光，从斗篷里取出草席、烧酒与小铲，指尖泛白，“周文上月来府中卖字，为母换粮，我劝过他收敛锋芒，他不听。我看着他死，不能让他曝尸荒野。”
她声音轻而无力，带着深宅贵人独有的身不由己：“管家不是冷血，全家靠林府度日；家丁不是为恶，只是怕丢了性命。这世上，人人都有苦衷，人人都敢怒不敢言，死的永远是最底层的人。”
陈砚沉默。他从不知，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会看得清底层的挣扎与无奈。
“你在正厅握笔的样子，我看见了。”苻绡抬眼，目光平静，“旁人惊惧手抖，你绝境沉稳，藏得住心性，也藏得住锋芒。我递笺，不是心血来潮，救你，也不是一时心软。”
她将东西尽数塞到他手里，又递来一本磨破的旧诗集，书内夹着纸条：“三日后考核，别赢，别输。藏好自己，活下去。”
不等陈砚回话，她兜帽一拉，转身没入风雪，身影转瞬消失，只留下一缕淡冷的香气，与满场寂静。
陈砚站在风雪中，久久回不过神。他从未想过，一面屏风之隔的陌生人，会是救他于生死之际的人。
他默默挖坑、裹尸、填土，用烧酒擦净周文的面容，用自己的外衫为他抵御严寒，堆起一座无名小坟。没有誓言，没有呐喊，只有沉默的敬重。
等他踉跄回到西跨院，推门便浑身发冷。房门被撬，屋内狼藉，桌面正中，一块铜制家丁腰牌冷光森森。
管家已经盯上了他。
陈砚关上门，背靠门板坐下，掏出那张纸条，娟秀字迹映入眼底：藏锋，方能远行。
他攥紧纸条，心头一片清明。
他与她，本是云泥之别，一面之缘，陌路相逢。可从这乱葬岗的雪夜起，两条截然不同的路，悄然有了交集。他依旧是那个苟活的穷小子，不敢攀附，不敢多想，唯有藏好锋芒，一步一步，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