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被厚重的朱漆大门狠狠挡在身后,暖烘烘的檀香混着炭火的焦香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了陈砚冻僵的身子。可他后背的肌肉反而绷得更紧,后背崩裂的冻疮遇上暖气,又痒又疼的触感顺着脊椎往骨子里钻,身上洗不掉的酸馊霉味在满室清冽的熏香里格外扎眼,廊下的家丁纷纷捂着鼻子后退,眼里的鄙夷像细密的冰针,密密麻麻扎在他单薄的衣衫上。
光可鉴人的青砖地映着羊角灯的暖光,亮得晃眼,雕花木梁上的缠枝莲纹描着细碎金漆,连阶前石狮子的鬃毛都擦得一尘不染。陈砚垂着眼,指尖死死攥进冻得发硬的掌心,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一砖一瓦,全是佃户们用血汗交的租子,是原身爹娘那样的人,拿命换回来的体面。
穿越而来的荒诞感在这一刻翻涌上来,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个念头:若是他露一手远超这个时代的硬笔书法,背几句振聋发聩的诗文,是不是就能瞬间镇住这群人,狠狠打烂这些狗仗人势的嘴脸?那些爽文里的主角,不都是这么逆天改命的吗?
可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原身记忆里的血事狠狠掐灭。邻村那个落第秀才,写得一手好诗,只因当众驳了地主家少爷的面子,第二天就被安上“通匪”的罪名,打断双腿扔去了宗门灵矿,不到十天就没了音讯。这个吃人的世道,泥腿子的锋芒,从来都是催命符。
保长跟在管家身后,腰弯得快贴到地上,脸上的褶子堆成了花,连大气都不敢喘。路过陈砚身边时,他狠狠掐了一把陈砚冻紫的胳膊,压着嗓子骂,可声音里却藏着压不住的慌:“放机灵点!别乱说话!我一家老小的饭碗,全拴在你这次的事上了!”
骂完,他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偷偷把半块干硬的麦饼塞到了陈砚手里。陈砚指尖一顿,抬眼就看见他眼底的无奈——这保长不是天生的恶,是被林家捏着命根子,他这个保长的位置全靠林老爷一句话,办砸了这事,他一家老小都得跟着喝西北风。小人物的恶,从来都裹着自己的生存无奈。
穿过回廊进了正厅,两个锦衣少年已经等在那里。胖些的王虎是村里王地主家的儿子,手里转着块新得的羊脂玉佩,看见他就嗤笑一声,满脸不屑;旁边摇着折扇的李茂,眼里藏着精明的算计,从来都是挑唆着王虎出头,自己坐收渔利。
不等陈砚站稳,王虎就故意撞过来,手里的玉佩“哐当”一声砸在青砖地上,紧接着他就扯着嗓子喊:“好你个穷酸鬼!敢偷我的玉佩!”
李茂立刻跟上,折扇尖指着陈砚的鼻子,语气尖刻:“张管家!这贼子刚进门就敢偷东西,留着他干什么?直接绑去灵矿,省得污了小姐的眼!”
管家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眼皮都没抬一下。陈砚看得清楚,他茶盏里的雨前龙井,是昨天王地主家特意送来的,那沉甸甸的银袋子,早被他收进了内堂。收了好处,自然要给这两个少爷铺路。
“来人,把这偷东西的贱民绑了。”管家放下茶盏,声音冷得像门外的风雪,“直接送去矿上,不必再报。”
两个家丁立刻上前,保长脸都白了,张嘴想求情,可看看面沉如水的管家,又看看满脸嚣张的王虎,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敢对着陈砚疯狂使眼色,急得额头冒了一层冷汗。
陈砚却没慌,既没急着辩解,更没跳出来露什么“惊世才华”。他只是弯腰,指着地上的玉佩,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这位少爷,你撞我的时候,是左肩对着我,玉佩挂在你右腰上,难不成它长了腿,自己绕到我手里来的?”
一句话落下,厅里瞬间静了。王虎愣在原地,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李茂的扇子也停在了半空,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管家的脸沉了沉,刚要再说什么,后堂的梅花屏风后,突然传来一道清凌凌的女声,像雪后融冰的溪水,带着淡淡的水汽,瞬间压过了厅里所有的动静。
“住手。”
四个字落下,厅里瞬间鸦雀无声。管家立刻躬身行礼,王虎和李茂也收了嚣张,规规矩矩站好,连头都不敢抬。旁边的张嬷嬷往前半步,对着屏风躬身,手不自觉按在了腰间,陈砚瞬间懂了——这位林家小姐,看似是金枝玉叶,实则连选个陪读,都有家族派来的人盯着。她和自己一样,也在藏着什么。
“我选陪读,先看品性,再看笔墨。”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听不出喜怒,可陈砚却听出了一丝藏得极深的疲惫,像被什么东西困了十几年,挣不开,逃不掉,“嬷嬷,纸笔备好,让他们写。”
纸笔很快摆上桌,王虎和李茂趴在桌上写了半天,纸上的字歪歪扭扭,错字连篇,还沾了不少墨团。陈砚最后一个上前,握着毛笔的手稳得没有半分颤抖。他刻意磨平了笔锋里的锋芒,规规矩矩写下姓名,又选了最普通的一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没有半分出格,却字字工整,风骨藏在笔画里,不扎眼,却绝难忽略。
三张纸很快被嬷嬷递去屏风后,半晌,她的声音再次响起:“都去西跨院住下,三天后定最终人选。”
王虎和李茂悻悻地退了出去,陈砚刚要转身跟着家丁离开,管家却突然叫住了他,脸上满是掩不住的诧异,递过来一张素笺。
素笺上只有八个娟秀的小字,墨迹带着余温,落款是一个极淡的「苻绡」,笔画末端带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水痕,像是写字时指尖沾了细碎的水汽。
你藏的是锋,我藏的是命。
陈砚的指尖猛地一缩,后背瞬间起了一层薄汗。他早听村里的老人说过,林家夫人姓苻,生小姐的时候难产离世,林老爷念了亡妻一辈子,连小姐的闺名都随了母姓。
他抬眼看向那架梅花屏风,那道清透的目光穿过薄纱,落在他身上,像两个在黑暗里独行的人,突然撞见了彼此的影子。
转身出门的瞬间,他听见两个家丁靠在廊下低声闲聊:“前几天邻村那个写诗的穷小子,被王地主家扔去乱葬岗了,听说才十六,跟这小子差不多大……”
陈砚的脚步顿了顿,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掌心里那半块麦饼,硌得掌心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