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徐教授来厂里开展第一次心理培训的日子,我和经理天刚蒙蒙亮就候在了厂门口,初秋的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人脑子格外清醒。我俩时不时踮脚往路口望,手里攥着的流程表都被汗浸得发皱。
上午八点整,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在我们跟前稳稳停下。我赶紧抢前一步拉开车门,西装革履的徐教授弯腰下车,笔挺的衬衫熨得没有一丝褶皱,金丝眼镜衬得他眉眼格外精神 —— 这模样,和昨天穿着宽松家居服、围着围裙调侃 “苯并芘大餐” 的老爷子判若两人。
培训会场按徐教授的要求,就设在最大的那个生产车间里。我们搬来几张长条桌拼出个简易讲台,又在四周摆上塑料凳子,墙角的广播也提前调试好了。往常这会儿,车间里早该是机器轰鸣、人声鼎沸,今天却静悄悄的,工人们穿着统一的藏青色工装,早早就揣着水杯来了,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眼神里满是期待。
等徐教授一行人走进车间,紧闭的大门 “哗啦” 一声拉开,阳光顺着门缝淌进来,照亮了满屋子的人。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就掀了起来,震得人耳膜发颤。我和经理一左一右陪着徐教授往讲台走,路过一排排熟悉的机器时,我看见平日里最糙的老张,都悄悄把沾着机油的手在裤子上蹭了又蹭。
经理先上台做会前发言,手里捏着厚厚的介绍稿。我站在侧边,耳朵竖得老高,还是第一次听徐教授完整的履历 —— 某某大学心理学系博士生导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主持过多少项国家级课题…… 那一串串头衔砸下来,我心里跟着一阵一阵地发热,原来昨天和我聊炒菜火候的老爷子,竟是这么厉害的人物。名人的光芒哪里是光照千丈,明明就落在眼前,温和又耀眼。
掌声落定,徐教授接过话筒。他没有端着架子念稿子,只是往讲台前一站,笑着扫了全场一圈,开口就是一口亲切的家常话。他的培训讲得声情并茂,没有半句晦涩的理论,净是些从生活里扒出来的真事儿 —— 谁家夫妻拌嘴了怎么解,车间里同事闹别扭了该怎么沟通,就连熬夜加班心里憋得慌,他都能说出个疏导的法子。
那些话就像温温的水,慢慢淌进每个人的心里。我看见前排的女工偷偷抹了抹眼角,老张皱了半辈子的眉头,竟也慢慢舒展开来。原来心理健康教育根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藏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藏在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里。通俗易懂的话语,瞬间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事,大家脸上的疲惫和焦躁,一点点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轻松。
徐教授讲完的时候,掌声比开场时还要热烈,好些人还意犹未尽地凑在一起讨论,迟迟不肯挪步。徐教授见状,索性朝大家摆了摆手,笑着说:“别急着走,我再给大伙讲个小故事。”
这话一出,车间里瞬间静了下来,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故事叫《求雨者的故事》,发生在古时候的一个小村子里。” 徐教授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点讲故事的韵味,“那年头,村子里遇上了大旱,地里的庄稼蔫得能搓成灰,圈里的牲畜渴得直哼哼,连井里的水都快见底了。村里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托人从老远的地方请来了一位求雨者。”
“求雨者到了村子,没急着设坛做法,反而皱着眉头把村子转了个遍。他看见田埂上的土裂得能塞进手指头,看见村民们为了抢水红了眼,整个村子乱得像一锅粥,人心浮躁得像是一点就能燃起来。”
“村民们围着他,眼巴巴地等着看他求雨。可求雨者却摆摆手说,‘给我在村头搭一间茅草屋,再给我三天时间,这三天里,谁都别来打搅我。’”
“大家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依着他的话做了。茅草屋搭起来的那天,求雨者揣了一瓢水走进去,把门从里面闩上了。接下来的三天,太阳火辣辣地烤着大地,村民们蹲在茅草屋外,急得团团转,却没人敢上前敲一下门。”
“到了第四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忽然刮起了一阵凉风,紧接着,淅淅沥沥的雨就落了下来。先是牛毛似的小雨,慢慢就变成了哗啦啦的瓢泼大雨。田里的庄稼喝到了水,蔫蔫的叶子一点点挺了起来,村民们高兴得在雨里又蹦又跳。”
“就在这时,茅草屋的门开了,求雨者走了出来,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脸上一点慌乱都没有。村民们呼啦一下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他:‘先生,您到底是怎么求来雨的?’”
“求雨者笑了笑,说:‘我什么也没做啊。’”
“村民们都愣了,指着天上的雨说:‘这雨不是您求来的,那是怎么来的?’”
“求雨者这才慢悠悠地解释:‘我本是个习惯了风调雨顺的人,可一进你们村子,就被这里的混乱和焦躁缠上了,连我自己的心都乱了。心一乱,就离了自然的道,这样的我,又怎么能求来雨呢?’”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继续说:‘所以我要一间茅屋,要三天清静。我在屋里什么也没干,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把心里的焦躁和慌乱一点点捋顺,让自己重新回到平和的状态。等我的心安定了,和自然的节奏合上了拍,这雨,自然而然就来了。’”
故事讲到这里,徐教授停了下来,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格外郑重:“大伙想想,这雨是什么?是水啊。水能流动,能把淤积的脏东西冲干净;水能滋养,能让干渴的土地重新长出庄稼。这雨,就像咱们心里的一股清劲儿,能把那些憋在心里的不痛快、乱糟糟的心事,都冲刷干净。”
他的话音刚落,车间里静了几秒,随即又爆发出一阵掌声。这掌声里没有了开场时的热闹,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共鸣。我看见有人轻轻拍着胸口,有人低着头若有所思,刚才还皱着的眉头,此刻都舒展了开来。徐教授讲的哪里是个故事,分明是给每个人的心里,都下了一场解乏的雨。
大家围在讲台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着,迟迟不愿离开。直到日头渐渐偏西,我才笑着走上台,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结束语,招呼着大家散场。工人们这才意犹未尽地往外走,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徐教授看着散去的人群,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经理也松了口气,拍着我的肩膀哈哈大笑。我正忙着收拾讲台,忽然感觉有人在看我,一抬头,正对上徐教授的目光。他冲着我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我手心瞬间攥紧,立马反应过来 —— 得,今天晚上,又该我露一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