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的情绪像块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天黑透了也没散去半分。我瘫坐在宿舍的旧木椅上，窗外的月光惨白，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摊开的文件上投下一道长长的、扭曲的阴影。那些关于后天心理培训的资料，原本是我强迫自己找点正经事做的寄托，可此刻，每个字都像长了脚，在眼前晃悠，怎么也抓不住。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那里还留着上次帮张橙橙搬资料时，被纸箱边缘划开的细小划痕。旧伤没完全长好，触到粗糙的纸边时，一阵轻微的刺痛钻了进来，倒让我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可再定睛看文件，那些关于心理疏导的理论文字，还是像隔着一层雾，怎么也钻不进脑子里。我心一横，索性把笔一扔，纸张被带得滑出半寸，发出轻微的声响：“不做了，出去走走。”
夜晚的暑气总算褪尽，晚风裹着点凉意，吹得人骨头缝里松快些。我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里，打火机 “咔嗒” 一响，火星明灭间，烟雾袅袅升起，把眉头的褶皱都缠得更紧了。烟是最廉价的本地牌子，抽起来带着点涩味，就像我现在的日子，没什么滋味，却又戒不掉这片刻的麻痹。烟雾顺着喉咙往下滑，呛得我轻轻咳了两声，眼角泛起一点湿意，倒分不清是烟味呛的，还是心里的闷堵憋的。
街道上依旧热闹，烧烤摊的油烟混着啤酒香飘过来，小年轻们勾肩搭背，笑闹声一阵高过一阵。我插着兜，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看着那些鲜活的笑脸，只觉得自己像个被世界隔绝的异类。满街的热闹都是他们的，唯独我，攥着一腔无处安放的苦闷，连脚步都透着股沉郁。路过一家卖糖水的小店，玻璃窗里映出我落寞的影子：T 恤领口还沾着点白天整理资料时蹭到的灰尘，袖口卷着，露出半截晒得发黑的胳膊，裤脚边还沾着点宿舍楼下草地的草屑。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和玻璃门内精致打扮、言笑晏晏的人群格格不入，我下意识地把胳膊往袖子里缩了缩，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我就这么来来回回地走，从灯火通明的街口，走到人影稀疏的巷尾。不知走了多久，两旁店铺的灯一盏盏熄灭，温暖的窗棂渐渐陷入黑暗，连马路上的车都少了，整个城市慢慢沉进了寂静里。可我心里的那团乱麻，却越缠越紧，半点没静下来。最后整条街只剩天上的星光，和路边昏黄的路灯，沉默地陪着我这个游魂。天大地大，竟没有一寸地方，能容下我的心事。
越想放空，脑子里越是塞满了乱七八糟的念头：张橙橙雨中的笑脸、贝贝父母失望的眼神、徐教授递旁听证时的期许…… 杂乱的画面搅得我头疼。罢了，回去睡觉吧，说不定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我拖着灌了铅的腿，慢吞吞地往宿舍挪，脚步踩在空荡的街道上，发出 “嗒嗒” 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推开门，连鞋都懒得脱，一头栽倒在床上，和衣蜷缩起来，逼着自己闭眼。枕头边还放着那本翻旧了的心理学课本，是我当年攒了两个月生活费买的，书角都被翻得起了卷，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 这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想往上爬的希望。可此刻，这希望在现实面前，显得那么渺小。我把脸埋进枕头，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洗不净的皂角味，这是我能负担起的最便宜的香皂味道。不知道过了多久，伴着这熟悉的味道，意识总算沉了下去。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站在了一个陌生的院子前。朱红的大门足有十几米长，铜环兽首，气派得很，一看就是大户人家。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湿了门前的青石板，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撑着伞，站在台阶上朝我招手。那身影熟悉得让人心尖一颤，走近了才看清，是张橙橙。她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软软的，带着点急切：“高原，快跟我进来。”
我的身体像被施了咒，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跨过门槛，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院子。堂屋里亮着灯，正座上坐着一对头发花白的男女，面色严肃，两旁还坐着不少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像一道道无形的网。我张了张嘴，想打个招呼，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白天那件沾着灰尘的 T 恤，裤脚的草屑还在，和这雕梁画栋的堂屋格格不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死死攥着衣角。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字字句句都透着审视。“看着就普通……”“家境肯定不行……”“配不上我们家橙橙……” 零碎的话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他们的表情凝重得吓人，不用听全，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突然，张橙橙转过身，对着满屋子的人争辩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很好！他努力、细心，只是现在还没站稳脚跟而已！” 到后来，她甚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仰着脸哀求着什么。众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数落她，可她梗着脖子，硬是不肯低头。
我手心瞬间攥紧，又酸又胀 —— 这是为了我。可我们明明还没走到这一步啊，难道是她想快刀斩乱麻，当着家人的面认下我们的关系？可我，连给她一个安稳未来的底气都没有。
眼看着形势越来越糟，一股浓烈的失落感涌上来，压得我喘不过气。那些目光里的鄙夷和不屑，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骨子里的自卑被瞬间放大，几乎要把我碾碎在原地。就在这时，张橙橙突然站起身，拨开人群朝我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转身就往外跑。她的手很凉，却攥得很紧，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冰凉的水珠顺着发丝往下淌，我们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风声在耳边呼啸，身后传来她家人的呵斥声和脚步声。她攥着我的手，拼了命地往前跑，嘴里还在喊着，那声音穿透雨幕，清晰地砸在我心上：“高原，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祝福我们！”
我猛地一怔，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又酸又涩。我想点头，想喊出 “我愿意”，可还没等开口，脚下却突然一绊，两个人重重地摔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呼 ——”
我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浑身都是冷汗。原来自己竟滚到了床底下，光着身子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刺骨的寒意瞬间把梦境的余温驱散殆尽。可梦里的一幕幕，尤其是张橙橙哀求的模样、众人鄙夷的目光，却像刻在了脑子里，挥之不去。
我曾以为，我和她的关系会慢慢升温，像温水煮茶，总有一天会熬出浓醇的滋味。可这个梦，却像一盆冷水，把我浇得透心凉。恍惚间，我想起了贝贝。当年我们也是这样，海誓山盟，对着星空畅想过无数次未来 —— 我们要在平州租个带阳台的房子，养一只猫，我下班回家做饭，她窝在沙发上看书。可她父母的反对，就像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硬生生把我们拆散。那种爱而不得、舍不得又放不下的滋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 像喉咙里卡着一根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疼得人窒息。
我真的怕了，怕往日的感伤再次卷土重来，把我拖进无底的深渊。
罢了，还是算了吧。
我和张橙橙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家境。就像天上的飞鸟和水里的游鱼，就算彼此看得见，也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人说，爱情让人痴迷，能让人忘了自己，忘了一切，甘心去做那些不可能的尝试。可婚姻不一样，婚姻是现实的，是两个家庭的碰撞，是柴米油盐的磋磨，这些我们都躲不开。明知道是死胡同，还要硬着头皮往里闯，最后只会输得一败涂地，连心底对爱情的最后一点憧憬，都会被磨灭得干干净净。
趁着我们还没真正开始，不如到此为止吧。
我爬回床上，摸过手机，翻出张橙橙的联系方式。指尖悬在删除键上，迟迟落不下去。心里有个声音在嘶吼：你就这么懦弱吗？这不过是个梦而已，能算得了什么？
是啊，不过是个梦。这个时代的人，大多都追着物质跑，没人会看得上我这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可万一，万一张橙橙是个例外呢？我不想就这样全盘否定她，心底深处，我比谁都渴望，她是个敢追寻内心的人，就像我一样，愿意为了一份纯粹的感情，忽略那些现实的差距。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灭了。这不过是我的痴心妄想罢了，只有我这种碌碌无为的人，才会盼着天上掉馅饼，盼着好运砸在自己头上。
可世界上那么多幸运儿，为什么就不能算我一个呢？
我盯着屏幕上她的名字，心里乱糟糟的。要不，明天给她打个电话吧？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我就犯了难。我本就嘴笨，平日里只会打直球，上次问她奶茶喜好，都憋了半天才说出口。可这事，我怎么敢直截了当地问？我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啊。万一话说得太重，把她吓跑了，那可就真的完了。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我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在熹微的晨光里，我就这么攥着手机，听着窗外渐渐响起的鸟鸣，一夜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