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五,『域:计划生育』我生不了
书名:清醒十一日 作者:断浪 本章字数:4807字 发布时间:2026-04-11



其实,我是一个莫得生育能力的男人。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苏半夏差点把车开进沟里。她从后视镜里瞪了我一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我点了根烟,摇下车窗,“你看我这表情,多严肃。”


顾忆坐在副驾驶,回过头来看我,嘴角抽了一下。“黄局,您这话要是让我妈听见,她能追着你打三条街。”


“你妈又不是计生办的。”


“我妈是妇产科的。”


我沉默了两秒。“那她应该理解我。”


车在省道上开了三个小时,天完全黑了。苏半夏把车停在一个镇子外面,熄了火,从手套箱里掏出一张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是四相局内部用的那种——纸上画着红蓝交错的线,标注着诡域的边界和危险等级。她指着地图上一个红点,“到了。”


我凑过去看。红点旁边写着三个字:“柳河镇。”


“柳河镇?”顾忆皱眉,“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


“1995年,柳河镇计划生育服务站发生过一起事故。”苏半夏的声音很平,像在念报告,“当时服务站正在给一批孕妇做产检,忽然整栋楼的人全晕过去了。醒了之后,所有孕妇的胎儿都没了。不是流产,是——消失了。B超照不出来,肚子还是那么大,但里面是空的。”


车里安静了几秒。


“多少个?”我问。


“三十七个。”


我抽了口烟。“然后呢?”


“然后柳河镇就被封了。总局的人进去调查,发现服务站下面有一个诡域。那个诡域在吸收胎儿的命。三十七个胎儿的命,全被吸进去了。总局派了三批人进去处理,都没回来。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柳河镇从地图上抹掉了,对外说是搬迁。”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第三批进去的人里,有我师父。”苏半夏把地图折好,塞回手套箱,“马字科的前任科长,序列5,溯源医。他进去之前跟我说,如果他不回来,就等一个人。等一个叫黄笑天的人。等他从2019年来,带他回去。”


“你等了我多久?”


“二十四年。”


我沉默了。二十四年前,苏半夏大概——我看了她一眼。她三十岁左右,二十四年前才五六岁。“你师父进去的时候,你多大?”


“六岁。”


“六岁就知道等一个人?”


“六岁不懂。但师父说了,我就记着。”她推开车门走下去,“后来长大了,进了四相局,一直在查柳河镇的事。查了十八年。查到你的名字,查到1999年,查到你的命掉进了那个诡域。”


我也推开车门走下去。夜风吹过来,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腥,不是臭,是一种化学药品的味道,像消毒水,又像福尔马林。


柳河镇在夜雾里若隐若现。不大,大概几百户人家,全是灰砖灰瓦的老房子,没有一盏灯亮着。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柳河镇”三个字,石碑下面堆着一堆东西。我走近了看——是纸钱,烧过的纸钱,黑灰堆了一地,风一吹就飘起来,像黑色的蝴蝶。


“还有人祭拜?”顾忆跟在我身后。


“不是祭拜。”周舟拿着罗盘,罗盘的指针在慢慢转,“是封印。纸钱灰下面有东西。”


我蹲下来,拨开纸钱灰。灰下面是石板,石板上刻着字。很小,密密麻麻的。我用手电筒照了照——是经文,佛教的经文,但不对,经文的笔画里有东西在动,像虫子,又像蝌蚪。


“这是命。”周舟说,“很多很多命。很小的命。没出生的命。”


和平木村那个子母石里的东西一样。但这里的更多。多得多。


“三十七个胎儿的命,”苏半夏站在我身后,“全在这儿。在这个石碑下面。在这个镇子下面。在——那个服务站下面。”


我站起来,往镇子里走。走了大概两百米,看见一栋三层的楼房,灰白色的外墙,窗户全用红砖封死了,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柳河镇计划生育服务站。”牌子下面的墙上,用红漆刷着一行大字:“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素质。”字很大,每一个都有一人多高,在昏暗的月光下像血写的。


门是铁门,锁着。锁很大,生了锈,但上面挂着一把新锁——铜的,锃亮,和整栋楼的破败格格不入。


“这把锁是谁挂的?”我问。


“不知道。”苏半夏摇头,“1995年之后,没人进过这栋楼。”


我伸手摸了摸那把铜锁。凉的,但凉得不正常——不是金属的凉,是活物的凉。像摸到一条蛇,或者一只青蛙。锁在我手心里动了一下。我缩回手。


“锁是活的。”周舟说,“锁里有命。不是胎儿的命,是——成人的命。一个成人的命。很强的命。”


我眯起眼。“多强?”


“序列3。”


我看了看顾忆,看了看陈罡,看了看苏半夏,看了看周舟。我们五个人,最高的序列是陈罡的序列5,铁浮屠。序列3——高我们两个阶。打不过。


“那怎么办?”顾忆问。


“不打。”我把手伸进兜里,掏出那把断命刀。刀很小,但刀刃上的黑光在夜里很亮。我把刀尖对准铜锁,轻轻一划。锁开了。不是断了,是化了。像蜡烛一样,从中间开始融化,流到地上,渗进石板缝里。锁里那个序列3的命——跑了。我能感觉到它,从脚底下窜过去,窜进服务站的大门里,窜上楼,窜到三楼,停在某个地方。


“走吧。”我推开门。


门里是黑的。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照出一条走廊。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贴着白纸,纸上写着字:“B超室”“手术室”“观察室”“休息室”。走廊尽头有一扇更大的门,门上面挂着一块牌子:“档案室。”走廊的地上全是灰,很厚,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灰里有脚印。不是我们的——是别人的。新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到档案室门口。


“有人来过了。”我说。


“谁?”


“不知道。”我顺着脚印往前走。走到档案室门口,停住。门开着一条缝,缝里透出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日光灯的光,惨白惨白的。我推开门。


档案室里很大,一排一排的铁皮柜子,整整齐齐地靠墙站着。柜子里全是档案袋,黄的白的,有的新有的旧,塞得满满当当。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响,一闪一闪的,像要灭又没灭。房间正中间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台灯,灯亮着。台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男的,六十多岁,穿着白大褂,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档案在看。他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张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但眼睛后面有东西在动。透明的,像冰,像时间。是命。我的命。第七块命。


“你好。”他开口,声音沙哑,“你是黄笑天?”


“我是。”


“我等你很久了。”他把手里的档案放下,站起来,“我叫马德胜。柳河镇计划生育服务站的站长。1995年,那个事故的时候,我在三楼做手术。手术台上躺着一个孕妇,我给她做剖腹产。孩子取出来了,是个女孩,健康的,哭声很大。然后——然后那个孩子就没了。从我手里消失了。像泡沫一样,破了。”


他看着我。


“从那以后,我就在这儿等着。等一个能把孩子带回来的人。”


我看着他。“你的命里,有我的命。”


“我知道。”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1995年,那个孩子消失的时候,你的命掉进了我的身体里。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但它让我活到了现在。二十四年,不吃不喝,不睡不醒,就坐在这儿,看档案。看每一个孕妇的档案,看每一个孩子的档案,看每一份B超单子。我想找到那个孩子。但找不到。”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B超照片,黑白的,上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胎儿的轮廓,蜷着身子,像一颗种子。


“这是我的女儿。”他说,“她还没出生就没了。她的命,被你的命吸走了。你的命在我身体里,她的命也在。两个命缠在一起,分不开了。”


我看着他手里那张B超照片。那个模糊的轮廓——它在动。不是我看错了,是真的在动。蜷着的身子慢慢伸展开,像一棵发芽的种子。它在长大。从B超照片里长出来,长成一个婴儿的形状,透明的,像冰,像时间。它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竖瞳,像猫。业火。


“不。”我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婴儿从B超照片里爬出来,爬过桌子,爬到马德胜身上,爬到他胸口,钻进他的皮肤里。马德胜浑身一震,然后他的眼睛变了——从灰色变成了金色。竖瞳。


“黄笑天,”他开口,声音不是马德胜的了,是业火的声音,“第七块命,在这儿。在你女儿的身体里。”


我愣住了。“什么女儿?”


“你的女儿。”业火笑了,“1999年,你把第七块命扔进时间乱流。它掉进了1995年,掉进了柳河镇,掉进了马德胜的手术台上。掉进了那个刚出生的女婴身体里。那个女婴——是你的女儿。”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女儿叫马小禾。1995年3月8号出生。出生的时候,你的命掉进她身体里。然后她就消失了。不是死了,是被你的命带进了蚀界。在蚀界里活了二十四年。等你来找她。”


业火从马德胜身体里飘出来,飘到空中,变成一团黑影。黑影里有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短头发,瘦瘦的,穿着一件白色的病号服。她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她的胸口——有一团光。透明的,像冰,像时间。我的命。第七块命。


“她怎么不醒?”我问。


“她在等你。”业火说,“等你把命拿走。你的命在她身上,她醒不了。你的命拿走了,她就醒了。但你的命拿走了,她就——”


“就什么?”


“就没有命了。”业火笑了,“她的命,就是你的命。你的命拿走了,她就死了。”


我看着那个女孩。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做梦。梦里有光,有花,有——有我。她在梦里的我。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父亲的人。”业火打断我,“但你有一个女儿。你从来不知道。1995年,她在柳河镇出生的时候,你在2008年。时间对不上。她出生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但你的命在她身上。你的命让她活着。你的命拿走,她就死。”


我攥紧了拳头。“那我不拿。”


“不拿,你的命就不全。命不全,业火就会吃你剩下的命。吃了,你就变成路。变成路,你就不能动。不能动,你就不能来找她。她就会一直在蚀界里,睡着,等着。等一辈子。”


我站在档案室里,看着那个女孩。十五六岁,短头发,瘦瘦的。像一棵没长大的树。像一颗没发芽的种子。像——像我自己。


“她叫什么?”


“马小禾。”


“马小禾。”我念了一遍。然后我伸出手,放在她胸口。那团光——透明的,像冰,像时间——从她身体里流出来,顺着我的手心,流进我的血管,流进我的命里。第七块命,回来了。


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变成透明。但她没消失。她睁开眼,看着我。那双眼睛——不是金色的,不是黑色的,是棕色的,很亮,很暖,像——像我妈的眼睛。


“爸。”她说。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是一个莫得眼泪的人。但我哭了。


“爸,”她又叫了一声,“我饿。”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什么都行。”


“你最喜欢吃什么?”


她想了想。“鸡蛋仔。巧克力酱的。”


我愣住。鸡蛋仔。巧克力酱。陈凤兰也说过同样的话。一模一样的。


“你怎么知道鸡蛋仔?”


“梦见的。”她说,“我梦见一个人,请我吃鸡蛋仔。那个人——”她看着我,“那个人是你。”


我抱着她。她的手很凉,但比死人暖一点。只是一点,但我感觉到了。


“走。吃鸡蛋仔。”


“这儿有吗?”


“有。我说有就有。”


我转身,走出档案室。她跟在我后面,透明的身体在日光灯下闪着光,像一盏灯。顾忆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话。陈罡看着她,眼眶红了。周舟看着她,罗盘的指针指向她。苏半夏看着她,笑了。


“走吧。”苏半夏说,“我知道哪儿有鸡蛋仔。”


我们走出服务站,走出柳河镇,走到那辆越野车旁边。苏半夏打开车门,让马小禾坐进去。她坐在后座,透明的身体把座椅都照得发亮。


“爸,”她说,“你身上有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黑的。在你胸口。它在看你。”


我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业火醒了。它在看我。它在看马小禾。它在看我的第七块命。它在等。等我把最后两块命拿回来。然后一口吃掉。


“没事。”我说,“它不吃小孩。”


车开了。柳河镇在身后越来越远。我回头看着那个镇子,看着那个服务站,看着那块石碑。石碑下面的纸钱灰被风吹起来,飘在空中,像黑色的蝴蝶。蝴蝶飞向夜空,飞向月亮,飞向——飞向1999年。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温伯言的。【黄笑天,你的路上有七个人了。第七个——是你女儿。】


我看着那条短信,又看了看后座的马小禾。她闭着眼睛,透明的脸上带着笑,像在做梦。梦里有鸡蛋仔,有巧克力酱,有——有我。


我是一个莫得资格当父亲的人。但我有一个女儿。她叫马小禾。她等我等了二十四年。她饿了。她要吃鸡蛋仔。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前方的路。路很长,很黑,但尽头有光。那是1999年的光。是我妈在等我的光。是我爸在等我的光。是——是我的路。最后两天。还剩两块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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