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是在第三天清晨醒来的。林渊当时正蹲在炉子前熬粥,听见床上传来一声闷哼,转过头,看见那人的眼皮在动。他放下勺子走过去。陆沉舟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盯着屋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焦。然后他偏过头,看见了林渊。四目相对。林渊注意到,这人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很沉,像山里的老潭水,看不见底。他看了林渊几息,目光平静,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你醒了?”林渊说,“你别动,你伤得很重。”陆沉舟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沙哑的气音。林渊转身去倒了碗水,扶着他喝了两口。陆沉舟喝完水,哑着嗓子开口了:“你……救了我?”“嗯。”林渊点点头,“你在山上受了伤,我把你背回来的。你都昏迷两天了。”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说:“多谢。”“不用谢。”林渊摆了摆手,“遇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那个黑衣人是谁?”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攒力气,然后才慢慢说:“陆沉舟。仇家追上了,打了一架。”“什么仇家?”“以前的事,不提了。”陆沉舟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林渊皱了皱眉,心想这人嘴巴真严,但他也没追问。他跟这人非亲非故,人家不愿意说,他也不能硬逼。
林渊把熬好的粥端过来,一口一口喂给他吃。陆沉舟吃得很慢,每咽一口都要歇一会儿,但他没有拒绝,一口不剩地吃完了整碗粥。吃完粥,他的气色好了一些,靠在床头,看着林渊忙前忙后——收拾碗筷、添柴烧水、换药包扎。他的目光跟着林渊转,不说什么话,就是看着。林渊忙完了,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问他:“你的伤要紧吗?要不要我去城里请大夫?”“不用。”陆沉舟说,“我自己会调理。再歇几天就好。”“你那伤口边的黑雾是什么东西?怪吓人的。”“一种禁术的残留。”陆沉舟说,“已经消得差不多了,不碍事。”林渊“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陆沉舟忽然开口:“你一个人住?”“嗯。”林渊点点头,“爹娘走了好几年了。”“怎么走的?”“病死的。”林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养父先走的,养母伤心过度,没半年也跟着去了。”陆沉舟沉默了几息,说:“你养父母对你好吗?”“好。”林渊笑了笑,“我虽然是捡来的,但他们对我跟亲生的没两样。养父教我打猎,养母给我缝衣服。可惜我没来得及报答他们,人就没了。”陆沉舟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林渊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开始准备午饭。他切菜的动作很利索,刀起刀落,胡萝卜切成均匀的薄片。切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头也没回地说:“陆前辈,你是修炼之人吧?能不能教我?”“你想学?”陆沉舟问。“想。”林渊想都没想,“我从小就羡慕那些有本事的人。你要是能教我,我肯定好好学。”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你救了我的命。”他说,“我可以教你。但修炼这条路不好走,你确定要走?”“确定。”林渊转过身,手里还拿着菜刀,“我不怕苦。”陆沉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等我伤好了,我教你。”林渊眼睛一亮:“真的?”“真的。”“那咱们说定了啊,不许反悔。”陆沉舟没再说话,目光移向窗外。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屋里投下一片模糊的光。
下午,陆沉舟让林渊扶他到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他说老躺着不行,得活动活动气血。林渊搬了把椅子放在台阶上,扶着他坐下。陆沉舟坐在那里,闭着眼睛,面朝太阳。林渊蹲在旁边,看着他。阳光照在陆沉舟脸上,他的脸色还是苍白,但比前两天好多了。眉毛很浓,鼻梁很高,年轻的时候应该挺好看的。“陆前辈,你多大了?”林渊问。“记不清了。”陆沉舟没睁眼。“记不清?人怎么能记不清自己多大?”“活得久了,就不记了。”林渊咂咂嘴,心想修炼之人果然不一样。他又问:“你以前住在哪?也是像我们这样的镇上吗?”“不是。”陆沉舟说,“山上。”“什么山?”“很远的一座山。说了你也不知道。”林渊“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发现自己问什么,陆沉舟都是这种回答——说了你也不知道,以前的事不提了。他索性不问了,蹲在那里看院子里的雪化。屋檐下滴答滴答往下滴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一只麻雀飞过来,落在柴垛上,抖了抖翅膀上的雪,叽叽喳喳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林渊。”陆沉舟忽然开口。“嗯?”“过几天,等我伤好一些,你跟我走。”“去哪?”“一个可以让你学本事的地方。”林渊愣了一下:“什么地方?”“修炼宗门。”陆沉舟说,“到了那里,你会有系统的修炼之法,有同辈切磋,有各种资源。这些,我给不了你。”林渊想了想,问:“远吗?”“远。”“那我这屋子怎么办?”“先锁着。以后想回来了,再回来。”林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老屋。屋子很旧了,墙皮掉了好几块,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几片,漏雨。但这是他住了十五年的地方,养父母在这屋里走的,他在这屋里长大的。要说舍不得,那是真舍不得。但他更想学本事。“行。”他说,“我跟你走。”陆沉舟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林渊蹲在台阶下,陆沉舟坐在台阶上,两个人就这么待着,谁也不说话。远处镇子的炊烟歪歪扭扭地升起来,狗叫声、孩子的笑声、女人喊吃饭的声音,混在一起,被风吹散。林渊忽然觉得,这个下午好像会记很久。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