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辕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沐柳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执着一卷书，目光却似乎并未落在字里行间。
脚步声轻轻响起，沐盛躬身走了进来。
“哦？”沐柳并未抬头，只淡淡出声，“钱票换来了？”
“是。”沐盛走近，将一叠崭新的钱票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沐柳这才放下书卷，却没有立刻去拿那些钱票，反而抬起眼看向沐盛：“将钱存进钱庄时，用的什么名头？”
“回大人，”沐盛恭敬答道，“小的自称是布商。”
“这样呀。”沐柳唇角弯起一抹浅笑，这才伸手取过那叠钱票，就着窗格透入的天光，一张张仔细端详起来。她的指尖抚过票面细腻的纹理，目光在那些印鉴与花纹间缓缓游移。
“大人，”沐盛静立片刻，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不解，“小的愚钝，实在不明白……您为何特意要让小的将那八百两银子存入钱庄？若只是为了拿到这钱票，咱们手中不是已经有了从‘清徐’当铺得来的那些么？”
沐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仍停留在钱票上，眸中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忽然问道：“沐盛，昨日你拿着我的手信去库房提那八百两现银时，看见你的人多么？”
沐盛一怔，略作回想，拱手道：“不多。大人将这行辕布置得周密，除了咱们自己人，本就没有多少外人在内院行走。库房那一片更是清静。”
“那就是说，”沐柳抬起眼，目光清明，“除了昨夜当值的两名库房守卫，再没人亲眼见你将银子提出去了？”
“可以这么说。”沐盛点点头，心中疑云更重。
“那好。”沐柳将手中的钱票轻轻搁回几上，坐直了身子，“一会儿，你去将那两位值守请来。就说本相感念他们辛苦，要请他们用一顿午膳。”
“大人？”沐盛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全然摸不清这突如其来的吩咐是何用意。
沐柳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问，重新将视线投向那些钱票。这一次，她看得越发仔细，几乎是一寸寸地检视着票面上的每一个细节。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
良久，沐柳突然轻轻“咦”了一声，随即抬手在榻边小几上不轻不重地一拍：“沐盛，去将昨日从‘清徐’当铺拿回的那些钱票取来。”
沐盛虽不明所以，却不敢怠慢，忙转身从书房一侧的紫檀木匣中取出那叠以杨如晴字画换得的钱票，双手奉上。
沐柳接过，从中抽出一张百两面额的，与今日从钱庄兑换来的新钱票并排铺在几面上。她的目光在两张票面之间来回游移，指尖时而轻点此处，时而摩挲彼处，神色专注得仿佛在鉴赏什么稀世古画。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沐柳忽然低低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拨云见日般的了然与叹服。
“好呀……”她摇着头，语气里竟有几分欣赏，“本相终于明白了。真是……高手。”
“大人？”沐盛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上前半步，“您明白什么了？”
“本相终于明白，”沐柳笑着拈起那张从“清徐”当铺得来的旧钱票，在指间轻轻转了转，“为何高刺史那般珍视的杨太傅墨宝，到了当铺掌柜手中，却只肯作价五千两了。”
“这是为何？”沐盛追问。
“因为……”沐柳用指尖在票面右上角某处轻轻一点，“你看这里。”
沐盛忙凑近细看。那是一朵极小巧的海棠花，不过米粒大小，以朱砂混着金粉勾勒而成，嵌在繁复的底纹之中，若非特意寻找，极易忽略。
“你再看看今日从钱庄兑来的这张，”沐柳指向旁边那张新钱票的相同位置，“可有这朵海棠？”
沐盛凝目望去，只见新票相同之处唯有寻常的云纹，并无那朵精致的小花。他心头一震，猛地抬眼看向沐柳：“大人，这……”
“这不就对了？”沐柳示意他在对面的绣墩上坐下，自己则端起早已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才缓缓道，“杨太傅的墨宝本就罕见，加之是高刺史珍藏、亲赠的心头好，莫说万两，便是再高些也不为过。可那当铺掌柜明知你是替高刺史办事，却只肯给五千两的银票——如今看来，症结就在这记号上了。”
她放下茶盏，指尖轻叩着那张带花的旧票：“本相推测，这些做了特殊标记的钱票，恐怕……另有一套兑换的规矩。比如，一张面额五百两的‘海棠票’，实际能从钱庄兑出一千两、甚至更多的现银。如此一来，账面上进出数目严丝合缝，任谁去查，也看不出破绽。”
“账面上……就干净了。”沐盛恍然大悟，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从前几回朝廷派员巡查江南，任凭怎么翻查账册、清点府库，都寻不出这些官员贪墨的实据。原来玄机竟藏在这小小的钱票里！”
“嗯。”沐柳微微颔首，眸色转深，“江南文风鼎盛，官员府中收藏些前贤字画、古董珍玩，再寻常不过。需用银钱时，便将这些物件送到相熟的当铺，换得这种带标记的特殊钱票。从钱庄兑出远超票面数额的白银后，只需按票面所记的‘正当’数目赎回抵押之物。如此循环往复，神不知鬼不觉……真是好一番精妙算计。”
“这……”沐盛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了。”
“匪夷所思？”沐柳轻笑，又替他斟了半盏茶，“沐盛，你且静下心来，听本相从头与你理一理，便知这番推测是否荒谬了。”
“大人请讲。”沐盛敛容正坐。
“年关前，你奉我之命来江南暗访月余，”沐柳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如抽丝剥茧，“回来后所写的文书里提到，江南多地盐价、布价奇高，且百姓只能往指定商铺购买。你当时便疑心，地方官员在盐税、商税上做了手脚，是也不是？”
“是。”沐盛点头，神色凝重，“小的暗中核计过，以那些地方的盐价、布价，官府岁入的盐税与商税，至少也该比账面所记多出一倍才对。”
“这就引出一个症结。”沐柳指尖在几面上轻轻画着圈，“若江南官员只是寻常的篡改账目、欺瞒岁入，那么陛下先前三番五次派遣钦差南下巡查，为何总是无功而返？即便偶有风波，很快也就平息，从未伤及根本？”
沐盛沉吟道：“或许……是他们做账的手段格外隐秘高明？”
沐柳摇了摇头：“旁的事，陛下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江南赋税关乎国本，朝廷的银根子，陛下绝不会轻忽。纵使前些年有二殿下在江南坐镇，也不可能次次都被蒙混过去。”
“那大人的意思是……”沐盛眉头紧锁。
“换个思路，便豁然开朗了。”沐柳端起茶盏，眸中闪着洞察的光，“如果，他们呈报朝廷的账目——根本就是真的呢？”
“真的？”沐盛险些从绣墩上站起来，声音都拔高了些，“这怎么可能？小的在江南那一个多月，柴米油盐的市价是亲身体验过的，那价钱分明……”
“沐盛，”沐柳忽然打断他，语气平和，“你当时在江南所购的盐、布等物，可是直接从官府的盐道、织造衙门买的？”
沐盛一怔，随即答道：“自然不是……官府的盐道只做大宗发卖，或供给指定商号。小的零买，自然是在街市的商铺里。”
“这不就明白了。”沐柳轻轻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卖到你手中的盐价高昂，并不等同于——官府卖出去的盐，价也高。”
沐盛怔在原地，咀嚼着这句话，眼中迷雾渐散，蓦地亮起一道光：“大人，您的意思是……”
“正是。”沐柳直视着他，一字一句道，“若本相所料不差，那些抬高市价、限定售卖的盐铺、布庄，乃至米行，恐怕都如那‘清徐’当铺一般，与这几家大钱庄有着千丝万缕的勾连。这也解释了，为何你之前暗中盯梢时，会看见钱庄的车马频频运货出入——一个钱庄，本该只管存贷汇兑，雇那么多人、养那么多车，日夜不息地搬运货物，所为何来？”
沐盛彻底明白过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看来……是听闻大人即将南下的风声，怕有百姓议论市价，被大人听到，赶忙用这些东西来堵嘴。”
“不错。”沐柳缓缓颔首，目光落回那两张并排铺开的钱票上。烛火在她眸中跳动，映出一种冰冷的、近乎肃杀的清明。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窗外，江南暮春的风穿过庭院，拂动新发的竹叶，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一片死寂。
良久，沐柳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撞在寂静的空气里：
“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江南的诸位同僚，你们真是——”
她顿了顿，抬起眼，眼中再无半分笑意，唯有深潭寒水般的凛冽：
“算无遗策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