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下。
河主的头颅飞起。
滚落在地上。
眼睛还睁着。
嘴还张着。
但这一次,它没再说话。
因为那些魂,全围上来了。
围着它的头。
围着它的身体。
围着那些黑水。
它们在笑。
在唱歌。
在——
反噬。
阿月站在最前面。
低头看着那颗头。
看着那张扭曲的脸。
看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你笑啊。”
“怎么不笑了?”
河主的嘴张了张。
发不出声音。
因为那些魂,正在吸它。
从眼睛里吸。
从嘴里吸。
从伤口里吸。
吸它的黑水。
吸它的魂。
吸它这一千年攒下的所有。
河主的身体开始融化。
从脚开始,往上化。
化成一滩黑水。
黑水被那些魂吸进去。
吸进它们的身体里。
吸进它们的魂里。
吸进它们等了一千年的——
解脱里。
河主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
“你们不能这样——”
“我是你们的主——”
“我是——”
声音越来越弱。
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
只剩那些魂,站在那。
站在那滩黑水旁边。
看着江离。
笑了。
“谢谢你。”
“谢谢。”
“谢谢。”
一声接一声。
像潮水。
像风。
像——
终于等到的黎明。
江离站在那,看着它们。
浑身是伤。
血流不止。
但他笑了。
笑得很累。
笑得很满足。
“走吧。”
“回家吧。”
那些魂点头。
一个接一个,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往上散。
散成点点光芒。
惨白的,金色的,五彩的。
飘向空中。
飘向那口井的方向。
飘向它们等了一千年的——
家。
阿月站在那,看着它们消散。
一个一个。
一批一批。
成千上万。
她没走。
她站在那。
等。
等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是一个老人。
胡子很长,垂到胸口。
他走到阿月面前。
低头看她。
“小丫头,你不走?”
阿月摇头。
“我等叔叔。”
老人笑了。
“好孩子。”
“会有好报的。”
他伸手,摸阿月的头。
手穿过她的头发。
摸不到实的。
但阿月感觉到了暖。
很暖。
像爷爷的手。
老人转身。
走向那些光。
走进那无尽的——
光明里。
阿月看着他消失。
然后回头,看江离。
“叔叔,它们都走了。”
江离点头。
“嗯。”
“我们也走吧。”
阿月跑过来。
拉住他的手。
手是凉的。
但江离觉得暖。
很暖。
两个人转身。
往山上走。
走了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很轻。
很细。
像风吹过——
“走?”
“走得了吗?”
江离回头。
那滩黑水,还在。
没干。
没散。
没消失。
黑水里,升起一个东西。
先是一只手。
惨白的,浮肿的。
然后是头。
蛟的头。
然后是身体。
人形的身体。
河主。
它又活了。
从黑水里爬出来。
站在那。
看着江离。
笑了。
“好玩吗?”
江离握紧刀。
“你——”
“我怎么还没死?”
“对不对?”
河主笑得更开心了。
“我说过,我是不死的。”
“一万个尸不死,我就不死。”
“它们走了。”
“但还有万个。”
“在棺材里。”
“在地心。”
“在幽河深处。”
“它们还在,我就还在。”
“你杀不完的。”
江离盯着它。
眼神冰冷。
“那就杀到完。”
他举刀,要冲上去。
阿月拉住他。
“叔叔,别去。”
“你受伤了。”
“流了很多血。”
“再打会死的。”
江离低头看自己。
浑身是伤。
血在流。
很多血。
脚下已经流成一滩。
混在黑水里。
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河主的。
但他没停。
继续往前走。
阿月拉不住。
只能跟着。
走到河主面前。
三丈。
两丈。
一丈。
停下。
举刀。
对准它的心口。
河主没躲。
就那么站着。
看着他。
笑了。
“杀啊。”
“杀了我,那些魂就白死了。”
“它们用自己换我死。”
“我死了,它们就白换了。”
“你舍得?”
江离的刀停在半空。
他看着河主。
看着那张笑的脸。
看着那双得意的眼睛。
手在抖。
刀在抖。
整个人都在抖。
河主说得对。
那些魂,用自己换它死。
它们以为它死了。
它们安心地走了。
如果它没死。
如果它又活了。
那它们——
就白死了。
阿月拉他的衣角。
“叔叔,别听它的。”
“它是骗你的。”
“它怕你。”
“怕你手里的刀。”
“怕你这个人。”
“所以才说这些话。”
“让你犹豫。”
“让你心软。”
“让你——”
“停手。”
江离低头看阿月。
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
阿月笑了。
“因为我是小孩。”
“小孩眼睛干净。”
“能看见它心里。”
“它心里,全是怕。”
“怕死。”
“怕你。”
“怕那些魂。”
“怕——”
“再也活不了。”
江离转头,看河主。
河主的脸变了。
变得僵硬。
变得扭曲。
变得——
恐惧。
它退后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胡说——”
“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怎么会怕——”
“我是不死的——”
“我——”
话没说完,江离一刀砍过去。
刀锋划过它的胸口。
黑鳞飞溅。
烂肉翻开。
露出下面的骨头。
骨头是黑的。
黑的发亮。
亮得像——
眼睛。
河主的眼睛。
它在看他。
在求他。
在怕他。
江离笑了。
“原来你也会怕。”
“原来你也会求。”
“原来你——”
“也会死。”
他举起刀。
第二刀。
砍向它的脖子。
河主惨叫。
转身就跑。
跑向那条河。
跑向那口井。
跑向那些还没死的尸。
江离追。
追到河边。
河主已经跳进去了。
沉进黑水里。
消失不见。
只有声音从水里传来——
“你会后悔的——”
“我还会回来的——”
“到时候——”
“死的是你——”
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
江离站在河边。
看着那片黑水。
水很黑。
黑得像墨。
黑得像那些魂离开前的眼睛。
但那些眼睛,是亮的。
有光的。
有希望的。
而这水,是死的。
黑的。
绝望的。
阿月走过来。
站在他旁边。
“叔叔,它跑了。”
“嗯。”
“还会回来吗?”
“会。”
“那怎么办?”
江离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
“等它回来。”
“再杀一次。”
“杀到它死为止。”
阿月点头。
“那我陪叔叔。”
“陪到它死。”
江离低头看她。
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
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你不怕?”
阿月摇头。
“不怕。”
“叔叔在,我就不怕。”
江离笑了。
伸手摸摸她的头。
“好。”
“一起等。”
“一起杀。”
两个人转身。
往山上走。
走进那渐渐亮起来的光里。
走进那——
终于可以喘口气的——
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