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祠堂
书名:大督师 作者:一叶风起落 本章字数:2593字 发布时间:2026-05-07

(现代线)

佘老伯把谕旨收起来。纸太旧了,他收得很慢,先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的一块。折痕处的纸已经脆了,一折就裂开一道小口子,他用手指把裂口按平。然后拿出一块蓝布,把谕旨放在蓝布中间,一层,两层,三层,包好了,放回怀里,贴着胸口。

“乾隆的谕旨下来以后,袁家的门封解了。”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扶着香案站了一会儿,等膝盖缓过来。然后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门。门外的光涌进来,光照在门槛上。门槛被踩矮了一截,中间凹下去,凹下去的地方磨得光滑了,像一面镜子,能照见人的影子。“佘义的儿子从京城回来以后,把督师的画像请到了这里。”

他转过身,看着正厅里的画像。画像挂在香案上方,画上的人长脸,高颧骨,眼睛看着前方。画纸泛黄了,香火的烟把画熏得更黄了,黄得像秋天的叶子。但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在泛黄的纸上,像两口井,深得看不见底。

“从那天起,这里就成了祠堂。佘家的人,世世代代守着。”他的手扶着门框,门框是樟木的,防虫,木头被手磨得光滑了,磨了一百多年,磨出了凹槽。凹槽里积着灰,灰被他的手按实了,变成黑色的一道。“有人问,佘家守了这么多年,图什么。”他停了一下,风从门外吹进来,把长明灯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又弹回来。“佘家的人说,不图什么。督师守辽东,我们守督师。”

阳光从门外照进来,照在门槛上,照在他的脚上。他的布鞋面上沾着泥,是槐树底下的泥,黑色的。

(历史线)

祠堂是乾隆五十年落成的。

落成那天,佘义的孙子站在祠堂门口。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佘义的背不驼,佘义儿子的背也不驼,到他这一代,背驼了。不是天生的,是扫院子扫驼的。每天弯着腰扫落叶,扫了二十年,背就直不起来了。他站在门口,脊背弯着,两只手背在身后,手指互相扣着。他看着祠堂的匾额,匾额是樟木的,长六尺,宽三尺,上面刻着三个字。督师祠。

字是请镇上的老秀才写的。老秀才八十多岁了,手抖,握不稳笔,他把笔绑在手上,绑紧了,一笔一笔地写。写完,放下笔,手还在抖。笔杆上沾着墨,墨是松烟墨,黑得发亮。刻字的匠人从广州府请来的,匠人刻了三天。刻完了,把金粉填进凹槽里,金粉在日光下闪,像碎了的星星。佘义的孙子站在匾额下面,仰着头看,看了很久,久到脖子酸了,低下头揉了揉,又仰起来继续看。

祠堂落成的消息传出去以后,有人来。来的人不多。袁家的族人从东莞各处聚拢来,他们走进祠堂,跪在袁崇焕的画像前面。有人哭,有人不说话,有人跪了很久。一个老人跪下去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旁边的人扶了他一把,他把那只手推开了,自己跪下去。

也有不是袁家的人来,是关宁军的后人。

关宁军散了。崇祯十七年,祖大寿降了清,关宁军被编入汉军八旗。有的人留下了,有的人走了。走了的人往南走,走回关内,走回老家。老家有的在山东,有的在河南,有的在湖广。他们走了一千多里地,脚磨破了,靴子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里全是泥。走到东莞的时候是秋天,东莞的秋天不冷。稻田里的稻子收过了,田里只剩下稻茬,稻茬是金黄色的,一排一排的,从脚下铺到天边。

他们走进祠堂。有老有少,老的身上带着伤疤,宁远的箭伤,广渠门的刀伤,松山的炮伤。疤是凸起来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有的是粉红色的,有的是暗褐色的。小的没有伤疤,但他们知道那些伤疤的故事,那些故事从祖父传到父亲,从父亲传到儿子,一代一代,传了一百五十多年。

他们跪在袁崇焕的画像前面。领头的是一个老兵,老兵少了一只耳朵。耳朵是箭削掉的,广渠门外,箭从他耳边飞过去,把耳朵带走了。他只觉得耳朵一凉,伸手一摸摸了一手血,耳朵没了。他没有退,把刀举起来继续砍。现在他跪在袁崇焕的画像前面,剩下的那只耳朵听见祠堂外面的风声。风声和广渠门外的风声一样,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沙,带着土,带着冰碴子的味道。

“督师。”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关宁军,来看您了。”

他叩首,额头碰在地上,咚。后面的人一起叩首,咚,咚,咚。声音在祠堂里回荡,撞在墙上弹回来,撞在画像上弹回来,撞在“督师祠”三个金字上弹回来。

祠堂外面,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槐树是佘义的孙子从广渠门外移来的,移的时候树已经有一人高了,树干有手臂粗。他把树挖出来,根上带着土,用草席包着。从京城到东莞,走了一千多里地,树在草席里一路晃着。到了东莞,他把树种在祠堂后面,浇水,施肥,树活了。树活了以后,第一年发了新芽,第二年开了花,第三年结了槐角。

关宁军的后人跪完了,站起来。他们没有马上走,走到祠堂后面的槐树底下。老兵把手按在树干上,树皮是粗糙的,硌着手心。他的手很大,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有泥,是走了一千多里地积下来的泥。

“这棵树,是从广渠门外移来的。”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树听见。“督师在广渠门外血战的时候,这棵树就在那里。督师的血流进土里,这棵树的根吸过。”他停了一下,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关宁军的血也流在那里,弟兄们的血。”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关宁军后人。有老有少,老的身上带着伤疤,少的眼睛里带着那些伤疤的故事。他们的眼睛在槐树的影子里是亮的,亮得像火把。

“记住这棵树。记住督师。记住关宁军。”

他走了。关宁军的后人跟着他,走出祠堂,走进东莞的秋天里。稻田里的稻茬一排一排的,金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佘义的孙子站在祠堂门口,看着他们走远。他转过身走进祠堂,跪在袁崇焕的画像前面。“督师。”他说,“关宁军来看您了。他们没有忘。”他叩首,额头碰在地上,咚。

当天夜里,他在槐树底下坐着。背靠着树干,树皮硌着背,硌得背疼,他没有挪开。月亮升起来了,不是满月,月光照在槐树上,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影子和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树的,哪个是他的。

他把手按在树根旁边的土上。土是湿的,白天浇过水,手指陷进土里,土是凉的,凉从指尖传上来。树根从土里露出来一截,粗粗细细的,盘在一起,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

“督师。祠堂落成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树听见。“佘家,世世代代守您。”

风吹过来,槐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有拍。叶子是枯黄的,边缘卷着,在月光下是银灰色的。

他把手从土里收回来,手指上沾着泥。泥是黑色的,湿的,带着槐树根的味道。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衣襟上留下一道泥印子。然后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槐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他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像另一棵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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