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线)
佘老伯蹲在祠堂后面的槐树底下。树疤在他头顶,裂口张着,裂口里面是空的,树心空了但树还活着。他用手扒开树根旁边的土,土是湿的,昨夜下过雨。雨不大,刚刚好把土润湿了,土是黑色的,松软的,捏在手里能团成团。他的手扒下去,指缝里嵌满了泥,泥钻进指甲缝里,把指甲染成了黑色。
扒了一会儿,手指碰到了硬东西。他停下来,用手把土拂开。土下面是一块石板,石板不大,一尺见方,青石的。石面上刻着字,字被土糊住了,他用手指把土抠掉,字露出来了。
“佘义埋的。”
他把石板周围的土扒干净。石板嵌在土里,严丝合缝,和周围的泥土长在了一起。他的手指在石板边缘摸索着,找到了一个凹槽,把手指伸进凹槽里往上提。石板动了,土从石板边缘簌簌地掉下去,落在坑里发出沙沙的声音。石板揭开了,下面是一个小坑。坑里放着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是樟木的,防虫。匣盖上刻着字,字是歪歪扭扭的,不是石匠刻的,是自己拿刀刻的。刀尖在木头上走过,一笔一划都带着力气。
他跪在坑边,两只手把木匣子捧出来。木匣子不大,一尺长,半尺宽,捧在手里很轻。樟木放久了会变轻,木质里的水分慢慢散失,只剩下干透的纤维。他把木匣子放在膝盖上,匣盖上的字在槐树的影子里看得清了。四个字。守,督,忠,魂。
“佘义收殓了督师的骸骨。”他的手在匣盖上轻轻摸着,摸到“魂”字的最后一笔。那一笔是捺,刻得很深,刀尖陷进木头里拖过去,木茬翘起来。四百年了,木茬还在,翘起的木茬扎着他的指腹。“埋在广渠门外,没有立碑,不敢立。只在坟前种了一棵槐树。”
他把木匣子放回坑里,石板盖回去,土填回去。用手把土拍实了,拍得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土拍实了,他在上面撒了一层干草。干草是槐树底下扫来的,枯黄的,带着槐树的味道。
“那棵槐树,就是这棵。”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槐树。树枝上冒出一点一点的芽苞,嫩绿色的,比米粒还小。在灰色的天空下,看得见。
(历史线)
八月十六的夜。
佘义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刑场上的人散了,地上到处是踩烂的鞋子,撕破的衣襟,砸碎的石头。夯土地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踩下去抬起来的时候发出啵的一声。血还没有干,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木桩还在。铁链垂下来拖在地上,铁链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佘义站在栅栏外面,栅栏的门开着,没有人守。刑场用不着守。死在这里的人,没有人敢来收尸。收了就是同党,同党就是死罪。他站在栅栏外面站了很久,风吹过来,从北边吹过来,从广渠门外吹过来。风里有沙,有土,有血腥味。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手指僵了,松了好几下才松开。刀柄上留下他的汗,汗是凉的。
他走进栅栏。
夯土地踩上去黏脚,鞋底被血粘住了,每走一步都费劲。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地上有东西,他蹲下去。天太黑了,看不清,他用手摸。手指碰到一样东西,凉的,硬的,他摸了一遍,是一块骨头。骨头上还带着温度,是白天太阳晒的,到现在还没有凉透。他把骨头捡起来兜在袍子里,袍子的下摆兜起来做成一个兜。他继续往前走,走几步,蹲下去,摸,捡,兜在袍子里。走了半个时辰,袍子里的东西越来越沉,沉得袍子的下摆往下坠。他用两只手兜着贴在肚子上,骨头隔着袍子硌着他的肚子。
他把刑场走了一遍。从栅栏门走到木桩,从木桩走到栅栏的东边,从东边走到西边,从西边走到北边。每一个地方都走到了,每一块骨头都捡了。月光照在刑场上,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从东拖到西。他蹲下去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去,影子也跟着蹲下去站起来。
捡到最后,他跪在木桩前面。木桩上的铁链垂下来拖在地上,铁链上沾着的血干了,变成黑色的痂。他把手按在木桩上。榆木的,有腰那么粗,木头被血浸透了,浸了几百年。木头的颜色已经不是榆木的颜色了,是暗红色的,从木纹里渗进去,渗到木头的芯里。
他跪在那里,额头碰在木桩上。木桩是凉的,血痂硌着额头。“督师。”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佘义来了。”
他跪了很久。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了,不是满月,八月十六的月亮比十五的缺了一线。月光照在刑场上,刑场的夯土地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不是土的颜色,是血的颜色。他站起来,袍子兜在手里,贴着肚子。他往栅栏外面走,走出栅栏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木桩立在月光下,铁链垂下来拖在地上,木桩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转过身,朝广渠门外走去。
广渠门在京城东边。从西市到广渠门,要走半个多时辰。他走在京城的街道上,白天挤满了人的街道现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到处是踩烂的东西。一只鞋,一个摔破的碗,一块咬了一半的饼。饼上落着苍蝇,苍蝇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嗡嗡地飞起来又落下去。他走着,袍子兜在手里贴在肚子上。骨头硌着他,有一块骨头硌得特别疼,他不知道是哪一块,他也不想知道。
走到广渠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城门关着,门闩落下来,门钉有碗口大,铜的,生了铜绿。他站在城门洞里,门洞里的风很大,把他的袍子吹起来。他把袍子兜紧了贴在肚子上。城门旁边有一个小门,是给守城兵走的,小门开着。他侧着身子挤进去,骨头硌了一下,他停住了,把袍子兜好再挤。
出了城。
广渠门外,是关宁军血战过的地方。雪早就化了,草长出来了,草把战场盖住了。但有些东西草盖不住。断刀,断矛,马蹄铁,箭镞。箭镞生了锈,半埋在土里,月光下锈是暗红色的,像干透的血。他走过这片地,靴子踩在草上沙沙地响,草叶擦着靴筒,露水把靴子打湿了。
走了两里路,他停下来。
这里有一片缓坡,坡上的草比别处深。他站在坡上往四周看。北边是京城,城墙在月光下是青灰色的,城墙上站着守军,火把在垛口上亮着,一点一点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星。东边是通州的方向,黑漆漆的看不见。南边是旷野,月光照着,一片灰蓝。西边是他来的路。
他把袍子放下来,骨头在袍子里哗啦响了一声。他跪下去,膝盖落在草上。草是凉的,露水把裤子浸湿了。他用两只手扒土,土是硬的,夯土,夯了几百年的路。他扒不动,指甲陷进土里,土从指甲缝里挤出来。扒了一会儿,指甲裂了,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渗进土里。他没有停。
扒了半夜。月亮从偏西落到地平线上,天边透出一线灰白色。他扒出一个坑。坑不大,两尺长,一尺宽,深度刚好能把袍子里的东西放进去。他把袍子解开,骨头在袍子里,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一点。他把骨头捧出来放进坑里,放得很轻,一块一块地放。放完了,他看着坑里的骨头。月光照在骨头上,骨头是白的,白得像雪。
他把土推回去,用手把土拍实了。拍得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土堆不大,没有碑,不敢立。
天亮了。
他站起来,膝盖上的土没有拍。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被拍实的土堆。土堆上落着露水,露水在晨光里闪着,一点一点的。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路边有一棵槐树苗,野生的,筷子那么粗,半人高。他走过去,把槐树苗连根挖出来。手指上的血和土混在一起糊在树根上。他把树苗捧回来,种在土堆前面。种好了,他跪下去,膝盖落在土堆前面。
“督师。”他说,声音哑了。“佘义守您。”
他在土堆前跪了一整天。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背上,他的影子投在土堆上,把土堆罩住了。太阳移到头顶,影子缩到脚底下。太阳偏西了,影子又拉长了。他没有动。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八月十七的月亮比十六的又缺了一线,月光照在土堆上,照在槐树苗上。槐树苗的叶子蔫了,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抖着。
他还是没有动。
第二天早晨,露水把他的衣服打湿了。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跪了一天一夜,膝盖僵了。他站了一会儿,等血回流。然后他走了。
走回城里,走回西市,走到诏狱外面。他在诏狱对面的墙根下坐下来,背靠着墙,看着诏狱的门。墙是青砖的,砖缝里长着青苔,墨绿色的。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有人问他,你坐在这里做什么。他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说了一遍。佘义守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