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二十七年,深冬。
鹅毛大雪连下三日,将整座皇城裹成一片素白,天地间只剩呼啸寒风,卷着碎雪撞在冷宫的破窗上,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似孤魂泣诉,听得人头皮发麻。
冷宫最深处的偏殿早已破败不堪,四面墙垣漏风,屋顶破洞不断落雪,地上铺的干草结了薄冰,寒气能钻透骨血。沈清辞蜷缩在草席中央,身上只裹着一件打满补丁、浸透雪水的旧棉衣,冻得浑身僵直。
她曾是大曜丞相嫡女,圣上亲赐的太子妃,执掌东宫,风光无两。如今却沦为阶下囚,面色蜡黄枯槁,唯有一双眼,还燃着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恨意。
腹中骤然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温热的鲜血顺着腿根缓缓流下,在草席上晕开大片刺目的红。血腥味混着殿内的霉腐气,刺鼻又绝望——她怀了五个月的孩子,终究保不住了。
“姐姐,妹妹来看你了。”
娇柔婉转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沈清辞艰难抬眼,便见沈若微缓步走来。
眼前的女子身着华贵锦袍,珠翠环绕,肌肤白皙,眉眼温婉,正是她昔日掏心相待的庶妹。如今,沈若微早已取而代之,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受尽萧玦盛宠,意气风发。
两名侍女捧着暖炉紧随其后,沈若微踏入殿内,便嫌恶地蹙起眉,用手帕紧紧捂住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都脏了她的身。
“姐姐怎会落得这般田地?”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沈清辞,眼底满是幸灾乐祸,“三个月前你还是东宫主母,何等风光,如今竟连条丧家之犬都不如。”
沈清辞指尖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她用尽全身力气,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沈若微,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对不对?”
自她嫁入东宫,沈若微便日日以探望为名出入内院。她念及姐妹情分,毫无防备,将对方视作至亲,却不料引狼入室,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是沈若微,日日在萧玦面前搬弄是非,污蔑她善妒蛮横,构陷丞相府野心勃勃、意图干政;是沈若微,暗中在她汤药里动手脚,让她体虚三载难有身孕,好不容易怀上龙裔,又散播谣言,说腹中孩儿是孽种;更是沈若微,伪造通敌证据,一夜之间让沈家被扣上谋逆罪名,父兄斩首,母亲自缢,满门抄斩。
而这个毁了她一生的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笑得温柔又恶毒。
“姐姐说话太难听了。”沈若微冷笑一声,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字字诛心,“这都是你咎由自取,与我何干?对了,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个忠心丫鬟绿萼,前几日为你鸣冤,冲撞了殿下,已经被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了。”
沈清辞浑身剧颤,心口痛得窒息。那是与她一同长大、唯一真心待她的人。
“还有你这五个月的孩子,”沈若微的指尖轻轻拂过她染血的裙摆,语气轻柔却歹毒,“安胎药里我只加了一点东西,谁知道他这么不中用。殿下本就不信这是他的骨肉,没了,才干净。”
“你闭嘴!”
沈清辞嘶吼出声,气血翻涌,一口黑血呕出,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沈若微连忙后退,满脸嫌恶:“姐姐何必动气?我今日来,只是告诉你,等你一死,殿下便会昭告天下,立我为太子妃。他日他登基,我便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而你沈清辞,只会化作这冷宫里的一抔黄土,无人记得。”
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沈清辞闭上眼,两行热泪滑落。她想起年少初见,萧玦一身月白锦袍,立于桃花树下,执她之手温声许诺:“清辞,此生我定不负你。”
她信了。
她倾尽丞相府之力助他稳固储位,为他打理东宫,操持内外,掏心掏肺,毫无保留。可最终换来的,却是满门抄斩,冷宫惨死,一尸两命。
她不信他一无所知,不信他全然被蒙蔽。萧玦心思深沉,智计过人,怎会看不出沈若微的伎俩,怎会不知沈家的冤屈?他不过是,从来不信她,不过是借刀杀人,除掉功高震主的丞相府罢了。
“萧玦……”她喃喃念出这个刻入骨髓又恨入魂魄的名字,悲凉彻骨,“我沈清辞,生生世世,永不相见,永不原谅。”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玄色锦袍的男子踏入殿内,俊美无俦,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凤眸,此刻只剩冰封般的冷漠与厌恶,直直落在她身上,没有半分怜惜。
萧玦来了。
沈若微瞬间收敛戾气,换上柔弱委屈的模样,快步上前挽住他的手臂,眼眶微红:“殿下,姐姐情绪太过激动,臣妾怎么劝都劝不住。”
萧玦微微颔首,目光冷冽地看向沈清辞:“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沈清辞抬眼,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她惨笑一声,笑声凄厉,在空殿里回荡:“我有何话可说?萧玦,我沈家世代忠良,何曾触犯国法?我腹中孩儿,何曾对不起你?我待你一片真心,倾尽全族助你,何曾有过半分虚情?”
“你听信谗言,枉顾夫妻情分,杀我父兄,灭我满门,废我妃位,将我弃于此地,任由沈若微磋磨。萧玦,你好狠的心!”
萧玦眉头紧锁,语气冷硬:“沈家谋逆,证据确凿,罪有应得。你善妒失德,秽乱东宫,腹中孽种来历不明,本宫未赐你死罪,已是念及旧情。”
“旧情?”沈清辞笑得泪流满面,“从你信沈若微的那一刻,从你斩我父兄的那一刻,你我就恩断义绝,死生不复相见!”
沈若微依偎在他怀中柔声劝解:“殿下,姐姐只是恨极了,您别与她计较,左右她时日无多,便由她去吧。”
萧玦淡淡点头,再无半分留恋,转身便要离去。
“萧玦!”沈清辞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若有来生,我定要你与沈若微血债血偿,不得好死!”
男人脚步微顿,却终究没有回头,只留下一道冷漠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
那一刻,沈清辞的心,彻底死了。
腹中剧痛愈烈,鲜血源源不断涌出,体温快速流失,意识渐渐模糊。草席上的血迹越扩越大,如同一朵绝望绽放的血色彼岸花。她望着窗外惨白的天空,眼中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
永安二十七年冬,废太子妃沈清辞,卒于冷宫,年仅二十一岁,一尸两命。
她至死不知,在她断气的那一刻,萧玦指尖攥得青筋暴起,一口鲜血咽回腹中。此后半生,他以雷霆手段清算了所有仇人:废皇后,诛崔家满门,赐死三皇子、五皇子,将沈若微施以极刑,血债血偿。他终身未再立后,困在无尽愧疚与思念里,中年便积郁成疾,英年早逝,临终时手中还紧握着当年送她的碎玉。
只是这些,于黄泉下的沈清辞而言,早已毫无意义。
恨意焚魂,执念不散。
若有来生……
“小姐!小姐您醒醒!”
焦急的哭唤声在耳边响起,熟悉又真切。
温暖柔软的锦被裹着周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安神檀香,再也没有冷宫的霉腐与血腥。沈清辞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藕荷色流苏帐幔,绣着缠枝莲纹样,床顶悬挂着父亲送她的白玉佩,暖融融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暖意裹身。
这不是冷宫。
这是她未出阁时,丞相府的闺房。
她颤抖着抬起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细白皙、完好无损的手,肌肤细腻,没有冻疮,没有伤痕,充满生机。
身边的丫鬟绿萼见她醒来,喜极而泣:“小姐!您可算醒了!您落水昏迷了一天一夜,可吓死奴婢了!”
落水?
沈清辞脑中轰然一响,记忆翻涌而来。这是她十五岁那年,上元节随母亲去京郊寺庙上香,被沈若微推入湖中,高烧昏迷。也是这一年,圣上赐婚,她嫁给萧玦,沈若微开始步步为营,布下毁她一生的局。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所有悲剧尚未发生之时。
父兄健在,母亲安康,沈家煊赫依旧,她还未嫁入东宫,还未被奸人算计,还没有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沈清辞缓缓坐起身,指尖微颤,不是因为虚弱,而是狂喜与恨意交织,几乎要冲破胸膛。
老天有眼,竟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沈若微,萧玦。前世你们欠我的,欠沈家满门的,欠我未出世孩儿的,这一世,我必一笔一笔,连本带利,悉数讨回。
那个天真痴傻、为爱赴死的沈清辞,已经死在了永安二十七年的冷宫里。如今活着的,是从地狱归来,只为复仇的恶鬼。
她掀开锦被下床,身姿纤细,脊背却挺得笔直,眼底再无半分少女天真,只剩与年龄不符的冷冽沉静。
“绿萼,”她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去打一盆冷水来。”
绿萼一愣,满脸担忧:“小姐,您身子刚好,怎能用冷水?会受寒的!”
“我让你去,你便去。”
绿萼从未见过小姐这般模样,不敢多问,连忙退下。
沈清辞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十五岁的自己。眉眼绝色,肤若凝脂,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早已被重生的沧桑与恨意覆盖。
前世,这张皮囊带给她荣宠,也带给她万劫不复。这一世,她就要用这副容貌,布下一场惊天大局。
萧玦,沈若微。
你们的噩梦,从此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