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线）
祠堂东厢房，佘老伯推开一扇门。门是老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声音，吱呀一声，像是很久没有人推开过了。门板上有节疤，深褐色的，比周围的木头颜色深，像一只眼睛。门槛被踩矮了一截，中间凹下去，凹下去的地方磨得光滑了。
屋子里很暗。窗纸上积着灰，灰把日光滤成了昏黄色。昏黄的光落在屋里，照出满墙的字。字是毛笔写的，写在宣纸上，一张一张贴在墙上。纸泛黄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蛀出一个个小洞。光从小洞里漏过去，落在对面的墙上，变成一个个小小的光斑。
“这些是佘家历代守墓人写的。”佘老伯走到墙边，手抬起来，指着最左边的一张。纸已经脆了，边缘卷起来，他用手指轻轻把卷角按平。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不好，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很重，重得纸的背面都凸出来了。“佘义写的。”
我凑近看。那一行字是：崇祯三年八月十六。督师下狱。我在诏狱外跪了三天。膝盖烂了。被抬走。
佘老伯的手指移到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都写着年月日，写着同一件事的不同片段。字迹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墨浓，有的墨淡。但都写着同一句话。
“每一代佘家的人，都要在这间屋子里，对着这面墙，跪一夜。跪完了，在墙上写一行字。写完了，出去守墓。”他转过身看着我，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脸，皱纹在光里更深了，从眼角到嘴角，从额头到下巴。“这间屋子，佘家的人叫它。记狱。”
（历史线）
诏狱在京城西北角。从平台到诏狱，轿子走了一炷香的工夫。轿帘是放下来的，袁崇焕坐在轿子里看不见外面，但他听见了。听见轿夫的脚步声，听见锦衣卫的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铁钉硌着石板，咯噔，咯噔，每一声都敲在他耳朵里。他数着那些声音，数到一百二十三的时候，轿子停了。
轿帘掀开，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他看见一扇门。门是黑的，门环是铁的，生了锈。锈是暗红色的，像是干透的血。门环上挂着一把锁，锁也是铁的，钥匙孔里塞着一团麻绳。
两个锦衣卫架着他，把他从轿子里拖出来。他的手被绑在身后，麻绳勒进手腕里，勒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他没有挣扎。锦衣卫把他往门里推，他踉跄了一步站稳了，脊背挺得很直。
门里面是一条甬道。甬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开。两边是石墙，墙上没有窗，只有头顶上隔很远有一个气孔。气孔里透进来一线光，光落在甬道的地上，切成一段一段的。明一段，暗一段。他走在明暗之间，脚步踩在明处的时候影子在身后，踩在暗处的时候影子不见了。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比外面的黑门小，门上有一个方孔，方孔上钉着铁条。铁条是拇指粗的生铁，铸死在门框上。锦衣卫把铁门推开，门轴发出尖锐的声音，不是吱呀，是尖叫，铁磨铁的那种尖叫，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他走进去了。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门闩落下来砸在闩槽里，咣的一声。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了很久，嗡嗡的，像敲了一口钟。
石室不大，三步宽，五步长。墙壁是石头的，石缝里渗出水来，水顺着石壁往下淌，淌到地上。地上是湿的，没有铺砖，是夯土地。水渗进土里，土变成了泥，泥是黑色的，踩上去黏糊糊的。墙角堆着一堆稻草，稻草是旧的，发了霉，霉是灰绿色的，一团一团的，像是长在稻草上的蘑菇。他走过去在稻草上坐下来，稻草陷下去，霉味扬起来，呛得他咳了一声。他没有捂鼻子。
石室里没有窗，只有铁门上的方孔透进来一点光。光在方孔上被铁条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像一把断了齿的梳子。他坐在那把梳子的影子里。
手腕上的麻绳还没解。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指尖是凉的，凉得像冰。他把手攥成拳，松开，攥成拳，松开。血慢慢流回来了，指尖开始发麻，发胀，像有千万根针在扎。他忍着，继续攥拳，松开，攥拳，松开。
他开始想。想平台上的那一刻。崇祯的脸，十七岁的脸，嘴唇上面刚刚长出绒毛。那双眼睛里一年前是渴望。渴望中兴，渴望证明自己，渴望抓住一根救命的绳子。一年后是什么，他说不清。那双眼睛看着他，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恐惧。皇帝怕他。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他是臣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但那是孟子说的，他不是孟子，他是大明的臣子。大明的臣子，君为贵。君比社稷重，君比民重，君比臣的命重。
他靠着石壁，闭上眼睛。石壁是凉的，凉从后背渗进来，渗进骨头里。肩上的箭伤开始疼了，箭头取出来了，伤口还没长好。在广渠门外，军医用烧酒洗了伤口，把箭头剜出来。箭头剜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块肉，军医把那块肉扔在地上，他看了一眼。自己的肉，在泥地里，沾着土。他没有叫。
现在伤口在诏狱的湿气里开始疼了。不是剧痛，是一阵一阵的钝痛，像有人拿手指头在伤口上按。按一下，松一下，按一下，松一下。手指头是凉的，按在肉上肉就缩一下。
他闭着眼睛，听着石室里的声音。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滴在地上，滴答，滴答。铁门外面，锦衣卫的靴子踩在甬道上，咯噔，咯噔，走远了，走近了，又走远了。
他开始想祖大寿。祖大寿在城外，六千关宁铁骑在城外。他入城的时候，祖大寿拦在轿子前面，手按在刀柄上，刀拔出来了一截。锦衣卫的刀也拔出来了。他掀开轿帘看了祖大寿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祖大寿看懂了。刀插回去了。他坐着轿子进了城，祖大寿站在城外看着他进城，六千关宁铁骑站在祖大寿身后，没有人动。现在他们还在城外。
铁门响了。不是门闩拉开的声音，是方孔上的铁条被敲了一下，当的一声。他睁开眼睛。
方孔里塞进来一只碗。碗是粗瓷的，碗沿磕了好几个口子。碗里是粥，小米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粥面上漂着几片菜叶，菜叶是黄的，边缘卷起来。
一只声音从方孔外面传进来，粗哑。“吃饭。”
他站起来，脚踝上的镣铐哗啦响了一声。镣铐是铁打的，箍在脚踝上，铁是凉的，贴着皮肤。每走一步铁就磨一下脚踝，走了三步脚踝磨破了，血渗出来，和铁锈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一团。
他端起碗，碗是凉的，粥是凉的。他站在方孔透进来的光里，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不是因为难喝，是因为他知道，喝完了，这一天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
粥喝到一半，他停住了。碗底沉着一样东西，不是菜叶，是一张纸。纸被粥泡软了贴在碗底。他把碗放下，用手指把纸抠出来。纸烂了一半，剩下的半边上面写着一个字。
忍。
字是用指甲划的，不是用笔写的。指甲在纸上划出凹痕，凹痕里嵌着粥汤，粥汤把纸泡得更软了，一碰就破。
他把纸团在手心里，手攥成拳。纸在掌心里被粥汤泡得黏糊糊的，像一团烂泥。他攥了很久。
入夜以后，石室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方孔里的光没了，甬道里的脚步声也没了，只剩下水声，滴答，滴答。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黑暗里伤口疼得更清楚了，肩膀，肋骨，大腿，三处箭伤一起疼。疼不是从伤口往外散的，是从骨头往肉里钻的，像有人拿锥子在骨头上钻孔。钻一下，停一下，钻一下，停一下。他没有出声。
他在心里背《正气歌》。文天祥写的，他在东莞老家读过。那时候他十五岁，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对着海浪背《正气歌》。海浪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泡沫溅在他脸上，凉凉的。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他背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有一句忽然堵在喉咙里。
“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时穷。节乃见。
他在这间石室里。诏狱的石室。手腕上勒着麻绳，脚踝上箍着镣铐，三处箭伤在化脓，碗底那个“忍”字被粥汤泡烂了黏在他掌心里。时穷了。他的节呢。
他在黑暗里把手举起来，手腕上的麻绳勒进肉里他感觉不到。他把手举到眼前，看不见。黑暗太浓了，浓得像墨。但他知道，那只手，今天早晨还握过尚方宝剑。鎏金的剑鞘，玉的剑柄，剑落下去的时候毛文龙的人头落地，剑举起来的时候广渠门外九千对十万。现在这只手被麻绳绑着。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膝盖上全是泥，诏狱地下的泥，黑色的，渗着水。
他在心里说：我问心无愧。
铁门又响了。不是方孔，是铁门本身。门闩被拉开了，铁门推开，甬道里的火把光照进来。光太亮了，他闭上眼睛，眼皮是红的，光透过眼皮把眼前的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三个人，也许四个。靴子踩在泥地上，泥溅起来。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一只手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抬起来。那只手很有力，手指像铁钳，头皮被扯得生疼。
他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火把光下红得像血。那人的脸在火光里一明一暗，颧骨很高，眼睛很小，嘴角往下撇着。
“袁崇焕。”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知罪。”
袁崇焕看着他。火把光太亮了，他只能看见那人的轮廓。红色的飞鱼服，黑色的靴子，腰间挎着的刀，刀柄上的红缨。
“臣不知。”
那人的嘴角撇得更低了。“你会知道的。”
他松开手。袁崇焕的头落回去，后脑勺碰在石壁上，碰得生疼。
脚步声退出去，铁门关上了。门闩落下来，咣。
黑暗重新涌上来，比刚才更浓。浓得像固体，压在眼睛上，压在脸上，压在胸口上。
他靠在石壁上，听着水声，滴答，滴答。伤口在疼，比刚才疼。他在心里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我问心无愧。
石室外面，甬道尽头，锦衣卫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咯噔，咯噔，渐渐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