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又守了一整天。白天白衣人醒了一次，眼睛只睁开一条缝，迷迷糊糊看了林渊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又昏过去了。林渊给他喂了点米汤，换了一次药，伤口边缘的黑雾比昨晚又少了一些。他心里踏实了一点。到傍晚的时候，王婶端了一碗鸡汤过来，说是家里老母鸡炖的，让林渊自己喝。林渊推辞了两句，王婶眼睛一瞪：“你这孩子，瘦得跟猴似的，还跟婶客气？”林渊只好接过来，喝了一半，另一半留着明天给白衣人。王婶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白衣人，压低声音说：“渊哥儿，这人要真是修炼之人，你可得小心点。那些人的事，咱们普通人沾不得。”林渊点点头，没说什么。
天黑之后，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稀稀疏疏的，落在屋顶上沙沙响。林渊把炉火烧得旺旺的，又往白衣人身上加了一床被子，自己裹着一件旧棉袄，靠在床柱上打盹。他累坏了。昨天上山打猎，又背着一个大活人走那么远的山路，今天又忙活一整天，骨头都快散架了。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渊是被冻醒的。不是那种慢慢变冷的冻，是一瞬间，像有人往他身上泼了一盆冰水。他猛地睁开眼。炉火还在烧，但火光变得很奇怪——不是红色的，而是发蓝，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温度。屋里冷得可怕。林渊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白雾，瞬间结成冰晶，噼里啪啦掉在地上。“怎么回事——”他话没说完，就看见床上的白衣人在发抖。不是普通的发抖。白衣人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骨头咯咯作响，皮肤下面有蓝色的光在流动。那股寒气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波接一波，越来越强。
“咔嚓——”桌上的水杯裂了。里面的水冻成了冰，把杯子撑破。林渊想去拿被子给白衣人盖上，刚走一步，脚下一滑——地上结了一层薄冰。“这……这也太邪门了。”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走到床边，把被子往白衣人身上按。可被子刚碰到白衣人，就冻成了硬邦邦的一块，像铁皮一样。白衣人的头发、眉毛上都结了霜，脸色青紫，嘴唇发黑，看着像要死了。不对，他本来就要死了，现在是死得更快。林渊急得团团转。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懂什么功法，不懂什么灵力，他就是个打猎的穷小子。
白衣人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寒气从伤口里往外冒，那黑雾也跟着涌出来，比之前多了好几倍。窗户上的霜花越来越厚，糊住了整块玻璃。屋里的温度还在往下降。林渊的嘴唇也发紫了，手指冻得没了知觉。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事——昨天他摸白衣人额头的时候，那股温热的感觉。虽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现在，他只能试试了。林渊伸出手，握住了白衣人的手。凉的。像握着一块冰。他咬着牙，把白衣人的手握紧，心里默念——热起来，热起来，热起来。
没有反应。白衣人的手还是冰凉，屋里还是冷得要命。林渊急得眼眶都红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急——这人跟他非亲非故，死了也不关他的事。可他就是不想让这个人死。说不上来为什么。“你给我活过来！”林渊吼了一声。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手掌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热流从掌心涌出来，顺着手指，钻进白衣人的手心里。那股热流不是普通的温度，是温热的，像春天的阳光，不烫，但很厚实，一层一层地往外涌。林渊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什么图案，一闪一闪的，发出微弱的光。他想看仔细一点，那纹路又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但那股热流还在。
白衣人的身体猛地一颤。寒气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往回缩了缩。蓝色的光从皮肤下面消退了一些，黑雾也不那么活跃了。林渊感觉到白衣人的手在慢慢回温。从冰凉，到冰冷，到凉，到手心终于有了一丝温度。屋里的寒气也开始消散。炉火从蓝色变回了红色，跳跃着，发出噼啪的响声。窗户上的霜花慢慢化开，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流。林渊松了一口气，想松开手，却发现自己的手动不了了——不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而是手指僵硬了，弯不回来。他低头一看，吓了一跳。他的手指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刚才那股寒气太强，他虽然压制住了，但自己的手被冻伤了。“疼疼疼疼——”林渊甩了甩手，冰碴子掉下来，手指又红又肿，像几根胡萝卜。他把手塞进怀里暖着，看着床上的白衣人。白衣人的呼吸平稳了。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比刚才好多了，至少嘴唇没那么紫了。胸口的伤口边缘，黑雾缩成了一小团，蜷在伤口最深处不敢出来。
林渊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半天。刚才那些金色的纹路到底是什么？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手心里有那种东西。养父活着的时候，也没提过。他叹了口气，把冻僵的手从怀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还是很疼，但能动弹了。他重新给炉子里添了几根柴，又把地上的冰碴子扫了扫。做完这些，他坐在床边，靠着床柱，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睡了。怕白衣人再出状况。可眼皮太重了，身体太累了，意识又开始模糊。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见白衣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楚。林渊猛地睁开眼。白衣人还是昏迷的，嘴唇在动，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林渊把耳朵凑过去，只听见几个含糊的音节，像是人的名字，又像是梦话。等了一会儿，白衣人没再说话，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林渊靠在床柱上，看着跳动的炉火，心里乱成一团。这人身上的寒气，他掌心的金色纹路——这些事情缠在一起，他理不出头绪。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这个叫陆沉舟的人，跟他之间好像有什么联系。他说不上来是什么联系，就是一种直觉。雪还在下。远处青云山的方向，又有闷响传来，比前两天更近了一些。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