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老赵
书名:未寄 作者:懵懵懂懂 本章字数:7058字 发布时间:2026-04-11

老赵退休那天,把邮车钥匙交给了小孙。

钥匙只有一把,磨得锃亮,齿槽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泥。钥匙环上挂着一枚绿色的塑料牌,印着“邮政”两个字,边角磨圆了,字迹模糊。老赵把钥匙放在小孙手心里,说:“周三上山的路,拐弯的地方减速。山上有人等。”

小孙二十出头,刚从驾校出来,分到县邮局跑山路。他接过钥匙,翻来覆去看了看。“等什么?”

老赵没有回答。他把工位上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搪瓷杯,茶叶罐,一双备用的布手套,一本记了二十一年的行车记录本。记录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四个角都磨圆了,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他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放进棉袄内袋。其余的都扔进了垃圾桶。

他在邮局干了二十一年。从四十岁到六十一岁,头发从黑的跑成白的,腰从直的跑成弯的。二十一年,周三上山周四下山,从没误过。山上的三个气象站、一个水文站、一个电视转播台,每个站的信件、包裹、报纸、杂志,他都背过。山路哪段冬天最早结冰,哪段雨季最容易塌方,哪段拐弯处有块石头突出来刮过后视镜,他闭着眼也知道。

退休手续办了不到半小时。人事科的姑娘给他一张表,他填了名字、工龄、银行卡号。姑娘说:“赵师傅,您可以走了。”他点点头,抱着纸箱走出邮局大门。

门外的天是灰的。积雨云压得很低。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邮局的绿色门头。二十一年,门头的漆重新刷过三次。第一次是他来的那年,第二次是十年前,第三次是去年。新漆盖旧漆,绿得发亮。他看着那排绿字,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家。他去了镇上的邮局。

镇邮局的门开着。老周的车停在院子里,后厢门敞着,邮袋摞在地上。老周蹲在车旁边抽烟,看见老赵,站起来。“赵师傅。”

老赵点点头。他抱着纸箱走进邮局。分拣台前,陆怀音正在分信。她的手很快,信封在她手指间翻过去,落进不同的邮格。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赵师傅。”

老赵把纸箱放在分拣台边上。“我来拿枇杷。”

陆怀音放下手里的信。她走到院子里。枇杷树在墙角,今年结得比往年都多。果子黄透了,沉甸甸地垂下来,把枝条压弯。她踮起脚,挑熟得最透的几挂摘下来,用报纸包好,扎了一根红塑料绳。

老赵接过来,掂了掂。“比去年重。”

“今年雨水足。”

老赵把枇杷夹在腋下。他没有立刻走。站在分拣台边上,看着陆怀音分信。她的手自动地做着那些事——平信,挂号信,印刷品。城东,城西,乡下。信封在她手里翻过去,落进邮格,几乎没有声音。

“我退休了。”老赵说。

陆怀音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分。

“小孙接你的班。”

“嗯。年轻人,车开得快。我让他拐弯减速,他问等什么。”

陆怀音没有接话。

老赵从棉袄内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放在分拣台上。“给你。”

她低头看。照片上是一辆绿色邮车,停在半山腰的公路边。司机座位的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伸在外面,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没有贴邮票。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捏着信的力度不大不小,像捏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她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拍的。”

“退休前。最后一周上山。”

老赵把枇杷换到另一侧腋下。他看着窗外,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响。

“那个小伙子,每次都站在路边等。我车还没停稳,他就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有一回掏出来一张云图,气象记录纸画的,画的是积雨云。有一回是一小袋野山楂,纱布袋子装着,袋口系麻绳。我问他酸的还是甜的。他说不知道。我说那我帮你尝尝。他把袋子往回缩了一下。”

老赵笑了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后来他不掏东西了。就站在路边,手插在口袋里。我问他有信吗。他说没有。但他的手在口袋里,我知道口袋里装着信。”

陆怀音拿起那张照片。手指捏着边缘,捏得很轻。

“他后来寄了吗。”

“寄了。每个月一个大信封,贴长城邮票,八毛。交给小刘带上车。小刘说,大信封里装着几封短信,都没贴邮票,裸着的。”

“我知道。”

“你收到的大信封,是他每个月寄的。”

“嗯。”

“你回过吗。”

陆怀音没有回答。她的手还捏着照片。照片上那只手,捏着一封没贴邮票的信。

老赵把枇杷夹紧了些。“我送了二十一年信。见过写信的,见过等信的,见过寄了又后悔追着邮车要回来的。只有你们两个——一个写好了不寄,一个写好了也不寄。”

他往门口走了几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小陆。”

“嗯。”

“那张照片,你留着。我拍了就想着给你。没别的原因。”

他走了。中山装的背影在邮局门口的阳光里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不见了。老周把烟掐灭,跳上邮车。发动机突突突地响了,邮车开出院子,尾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陆怀音站在分拣台前。照片放在台上。邮车。山路。车窗伸出来的手。手里捏着信。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是老赵的笔迹,歪歪扭扭的:“最后一周上山。他没寄。”

她把照片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把照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台灯是绿色的,光照在照片上,邮车的绿色车顶反着光。她看了很久。

然后拉开抽屉。抽屉里是写好的回信。最早的一封是七年前写的。信封上都写着同一个地址:山上气象站 沈砚章。

她拿起最上面那封。长城邮票,面值八毛。封口了。

她把信拿在手里。信封的边角微微发硬——放了太久,纸张吸了潮气又晾干,变得不再平整。她拿着信,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是镇上的石板路,路灯亮着,光晕里飘着细碎的雾。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桌前,把信放回抽屉。

关上。

照片还放在桌上。那只手,捏着信,没有贴邮票。

她铺开一张信纸。红色横线,左上角印着“邮政编码”四个字。拧开圆珠笔。

写了一句。

“照片收到了。”

写完,停住。笔尖悬在纸上。窗外的枇杷树被风吹动,叶子沙沙响。

她又写了一行。

“你没寄,我也没寄。”

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山上气象站 沈砚章。贴邮票。长城,八毛。封口。

拉开抽屉。放进去。

和前面三十几封放在一起。

照片她放进了抽屉最里面。压在那沓信下面。信封上那只手,捏着没贴邮票的信。抽屉里那些信,每一封都贴着长城邮票。照片上的信没有邮票。抽屉里的信有。

但都没有寄到对方手里。

老赵退休后,每周三还是去镇上的邮局。不是去办事。是去坐坐。

他住在镇子东头,离邮局隔着三条街。退休之后,早晨起来没事做,沿着石板路走,走着走着就走到邮局门口。老周在院子里装车,看见他,喊一声赵师傅。他点点头,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台阶是水泥的,被二十一年的鞋底磨得光滑发亮。他坐在那里,看老周搬邮袋,看陆怀音分信,看来寄信取信的人进进出出。有人认识他,打个招呼。有人不认识,从他旁边绕过去。他不在乎。他就是坐着。

有一次,他坐在台阶上,忽然说:“小陆,你外公种的这棵枇杷树,邪门。”

陆怀音正在分信。她的手没有停。“怎么邪门。”

“别人家的枇杷都长虫子。它不长。”

“外公说,等人回来的树,不长虫。”

老赵没接话。他仰头看着枇杷树。果子已经摘完了,树上只剩下叶子。绿得发黑,一片一片,密密地铺开。他看了很久。

“你外公,我认识。”

陆怀音的手停了。

“他退休那年,我刚跑这条线。他把邮车钥匙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周三上山的路,拐弯的地方减速。山上有人等。”

老赵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懂了。”

他把烟灰弹在台阶上。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吹走了。

“你外公等的不是信。是你外婆。他送了一辈子信,最后那些年,每次周三上山,周四下山,都站在路边等。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老赵站起来。膝盖咔嚓一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走了。”

他沿着石板路往回走。中山装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街角,不见了。

陆怀音站在分拣台前。手放在抽屉把手上。抽屉里是写好的回信。三十七封。最早的一封是七年前写的。

她拉开抽屉。最里面放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邮车停在半山腰,车窗伸出一只手,捏着信。

她把照片拿出来。翻过来。老赵的字:“最后一周上山。他没寄。”

她看了很久。

然后铺开一张信纸。拧开圆珠笔。

写了一句。

“外公等的不是信。是外婆。”

折好,装进信封。贴长城邮票。封口。

拉开抽屉。放进去。

第三十八封。

山上。老赵退休之后,周三的邮车换成了小孙。

小孙年轻,车开得快。以前老赵上山要四十分钟,小孙半小时就到了。发动机的声音也不一样——老赵的车是闷闷的,像嗓子里有痰;小孙的车是尖的,油门一踩,像吹哨子。

沈砚章第一次听见小孙的车声,站在观测场边上,愣了一下。声音不对。

车停稳。小孙从驾驶室跳下来。二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穿着新工作服,袖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打开后厢门,把邮袋搬下来。

“气象站的信。”他把一沓公函递过来。

沈砚章接过去。“老赵呢。”

“退休了。”

小孙把邮袋搬完,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了看观测场——百叶箱,风速仪,雨量筒。又看了看沈砚章。

“老赵让我跟你说一声。他说,周三上山的路,拐弯的地方他每次都减速。让你别站太近。冬天结了冰,车滑。”

沈砚章没说话。

小孙跳上车。发动机响了,尖尖的,像吹哨子。邮车调过头,突突突地往山下开去。

沈砚章站在观测场边上。风从西北方向来,把松林吹得哗哗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走回值班室。

拉开抽屉。最里面放着一张长城邮票。多出来的那张,压在那沓裸着的信底下。正面朝上,长城的敌楼对着抽屉顶。

他把邮票拿出来,放在桌上。敌楼。灰色砖墙。赭红色的山。八毛。

铺开一张信纸。红色横线。拧开钢笔。

写了一句。

“老赵退休了。”

停住。笔尖悬在纸上。窗外的松林在风里响。积雨云正在堆积。

他又写了一行。

“新来的司机姓孙。车开得快。”

折好,放进抽屉。和那些裸着的信放在一起。

他拿起那张长城邮票。背面干胶微微发黄。他用手指摸了摸干胶的表面。微微发涩。

把邮票放回抽屉最深处。压在那沓信下面。

老赵退休后第三年,身体不太好了。

先是膝盖。走不了远路,从镇子东头走到邮局,中间要歇两回。后来是腰。坐久了站不起来,站久了坐不下去。再后来是眼睛。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他不怎么去邮局了。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坐在窗前的藤椅上。藤椅是他老伴在世时买的,扶手磨得发亮。他坐在那里,看窗外的天。晴天,阴天,雨天。看一会儿,闭上眼睛。

有一天,他让儿子开车送他去邮局。

儿子把他扶下车。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进邮局大门。绿色的柜台,绿色的信箱,绿色的邮格。和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

陆怀音在分拣台前。听见拐杖杵地的声音,抬起头。

“赵师傅。”

老赵在柜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拐杖靠在椅子边上。他喘了一会儿气。

“小陆,我有个东西给你。”

他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磨得发亮,边角起了毛。他放在柜台上。

“这是那个小伙子七年前写的信。第一封。”

陆怀音看着那个信封。牛皮纸,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信封上写着“镇邮局 陆怀音”。字迹她很熟。一笔一划,收笔处微微拖长。

“怎么在你这里。”

“他托我寄。我没寄。”

老赵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天他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这封信。递给我。我接过来,夹在遮阳板上的票据夹里。车开到半路,我停下来,把信拿出来看了看。信封上没有贴邮票。”

他停了一下。窗外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

“没有贴邮票,按规定不能寄。但我送了二十一年信,违规的事干过不少。多这一件不多。”

“那为什么不寄。”

老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柜台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看了很久。

“因为他的手。”

“手?”

“他把信递给我的时候,手是抖的。我送了二十一年信,见过无数寄信的人。手抖的只有两种——一种是寄讣告的。一种是寄情书的。他是第二种。”

老赵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信封上。手指按着牛皮纸,按得很轻。

“我怕寄到了,他后悔。”

他把信封往陆怀音的方向推了推。

“这封信在我这里放了七年。我该还了。”

陆怀音拿起那个信封。牛皮纸磨得发亮,边角起毛,折叠处快要断开。她拿在手里,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

“你看了吗。”

“没有。”

老赵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膝盖咔嚓一声。他拿起拐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下来。

“小陆。”

“嗯。”

“你们俩的信,什么时候寄。”

他走了。拐杖杵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声音越来越远。

陆怀音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站在分拣台前。信封上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她的名字,他的字迹。

她把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红色横线,左上角印着“邮政编码”四个字。折了两道,折痕处磨出了毛边。

她展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今日积雨云。云层很厚。山下应该也阴天。”

背面还有一行,字迹更新,墨色更深。

“雨会来。”

她把信纸翻过来。正面是七年前的字,背面是后来加的。中间隔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牛皮纸信封。信封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把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台灯是绿色的,光照在信封上,磨得发亮。

她拉开抽屉。里面是三十八封回信。最早的一封贴着杜鹃花,后来全换了长城。每一封都写着同一个地址:山上气象站 沈砚章。

她把牛皮纸信封放进抽屉。和那些回信放在一起。

他的第一封未寄的信。她的三十八封未寄的回信。终于放在同一个地方了。

隔着七年时光。隔着三百公里。隔着一个人的手抖和另一个人的不敢拆。

放在同一个抽屉里。

她铺开一张信纸。拧开圆珠笔。

写了一句。

“第一封收到了。”

写完,折好,装进信封。贴长城邮票。封口。

拉开抽屉。放进去。

第三十九封。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响。枇杷早摘完了,树上只剩下叶子。绿得发黑。

她关上台灯。黑暗里,抽屉里的信安静地躺着。他的第一封,她的三十九封。

都没寄。

山上。沈砚章不知道老赵把信还给了陆怀音。

他只知道老赵退休了,小孙开了两年调走了,老周开了三年也说要调到县城。现在开邮车的是刘师傅。四十多岁,不爱说话。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三上山,把邮袋搬下来,过秤,登记,开车走人。不留,不抽烟,不问“有信吗”。

沈砚章每个月交给刘师傅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着这个月写的几封短信。大信封上贴着长城邮票,面值八毛。收件人:镇邮局 陆怀音。

刘师傅接过去,放进邮袋。从不看地址。

沈砚章不知道那些信她收没收到。从没问过。

有一回,刘师傅难得多说了一句。

“镇上邮局那个分拣员,姓陆的。她让我告诉你,信收到了。”

沈砚章的手在棉袄口袋里。手指蜷了一下。

“她还说什么。”

“没说。”

刘师傅发动了车。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沈砚章站在观测场边上。风从西北方向来,把松林吹得哗哗响。他站了很久。

回到值班室,拉开抽屉。里面是写好的信。最上面那封是昨天写的。

“今日积雨云。和老赵退休那天一样。”

他拿起信,看了一会儿。折好,放回去。

抽屉最深处,压在那沓信下面,是那张多出来的长城邮票。正面朝上,敌楼对着抽屉顶。

他没有动它。

只是放着。

老赵把那封牛皮纸信封还给陆怀音之后,又活了两年。

最后那段日子,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藤椅上度过。窗外的天,从亮到暗,从暗到亮。他儿子每天过来送饭,把饭放在桌上,扶他起来吃。他吃几口,说饱了。儿子把碗收走。他继续看天。

有一天,他忽然让儿子把衣柜里的制服拿出来。

制服是绿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左边口袋的扣子掉了,用别针别着。他让儿子帮他穿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领口的风纪扣也扣上。

儿子问他干什么。

他没回答。穿着制服,坐在藤椅上,面对着窗户。

窗外的天是灰的。积雨云压得很低。

傍晚,他闭上了眼睛。

儿子发现的时候,他还穿着那件绿制服。坐在藤椅上,面对着窗户。窗外的积雨云正在散开,云隙间漏出一小片金色的光。

老赵的葬礼很简单。邮局的同事来了几个,老周来了,小孙来了。陆怀音也来了。她穿了一身黑,站在人群边上。

老赵的儿子把父亲的遗物整理出来。衣柜里,挂着那件绿制服。口袋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老赵年轻的时候,站在一辆绿色邮车前面。穿着新制服,胸口戴着大红花。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第一天上山。一九八一。”

他把照片给了陆怀音。

“我爸说,这张给邮局那个姑娘。”

陆怀音接过来。照片上,老赵三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腰是直的。他站在邮车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身后是山路,松林,积雨云。

她把照片翻过来。“第一天上山。一九八一。”

她把照片放进口袋。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把照片放在桌上。和老赵退休前拍的那张放在一起。第一天上山。最后一周上山。中间隔了二十一年。

她铺开一张信纸。拧开圆珠笔。

写了一句。

“老赵走了。穿着制服走的。”

折好,装进信封。贴长城邮票。封口。

拉开抽屉。放进去。

第四十封。

她关上台灯。黑暗里,两张照片并排躺在桌上。第一天上山。最后一周上山。二十一年。一个人。一条路。一辆邮车。

那些年他载过的信,都送到了。只有两封,他带在身边,一直没有寄。一封是沈砚章七年前交给他的牛皮纸信封。另一封,是他自己写好的——在老赵的遗物里,儿子还发现了一封信,收件人是“镇邮局 小陆”。信很短。

“小陆:周三上山的路,拐弯的地方减速。山上有人等。这句话是我师父老陆教我的。现在教给你。赵。”

那封信,儿子交给了陆怀音。

她拆开。看完。折好,放回信封。

信封没有贴邮票。

她把老赵的信放进了抽屉。和那四十封回信放在一起。

第四十一封。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在风里响。积雨云压得很低。要下雨了。

山上,沈砚章不知道老赵走了。

他只知道,周三的邮车换了一个新司机。姓陈。四十多岁。不爱说话。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三上山,把邮袋搬下来,过秤,登记,开车走人。不留,不抽烟,不问“有信吗”。

他每个月把大信封交给陈师傅。陈师傅接过去,放进邮袋。从不看地址。

他不知道那些信有没有寄到。只是寄。

抽屉里,那张多出来的长城邮票还压在信下面。正面朝上。敌楼对着抽屉顶。

他没有动它。

有一天晚上,他梦见老赵。老赵穿着绿制服,站在邮车前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身后是山路,松林,积雨云。

老赵说:“有信吗。”

他醒了。窗外积雨云正在堆积。和梦里一样。

他起来,铺开一张信纸。拧开钢笔。

写了一句。

“梦见老赵了。他问有信吗。”

折好,放进抽屉。

窗外,雨落下来了。打在观测场的铁皮屋顶上,像无数根手指在敲。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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