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长城邮票
书名:未寄 作者:懵懵懂懂 本章字数:6906字 发布时间:2026-04-11

抽屉里的第一封信,贴的是长城邮票。

那是七年前。沈砚章刚调到这座山,第一个月,他写了一封信。信很短,“今日积雨云。云层很厚。山下应该也阴天。”写完之后他折好,没有装信封,直接放进了抽屉。那是他在这座山上写的第一封未寄的信。

第二个月他又写了一封。“今日层云。山上全是雾。百叶箱在雾里,松树在雾里,我也在雾里。”折好,放进抽屉。

第三个月。“今日卷云。像羽毛。”放进抽屉。

抽屉里的信越来越多。他从不数。但每一封都记得。

信纸是镇上买的,红色横线,左上角印着“邮政编码”四个字。信封也是镇上买的,白色,标准尺寸,一沓二十个,用橡皮筋箍着。橡皮筋老化断了,他换了根新的,红色的,从江远渡那里拿的。江远渡用这种橡皮筋箍水文记录本,一箍就是十几年。

邮票是他从山下邮局买的。不是镇上的邮局,是县城邮局。他每年下山一次,去县气象局领器材、开会、交年度报表。开完会,他在县城街上走一走,走到邮局门口,进去买邮票。

县城邮局比镇上的大,柜台是新的,绿色的防火板亮得能照见人影。营业员是个年轻姑娘,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他走过去,说买邮票。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版邮票。普票,长城,面值八毛。

“几张?”

他想了想。“二十张。”

姑娘撕了二十张,递过来。他付了钱,把邮票装进棉袄内袋。回山上的路上,邮票贴着他的胸口,纸张微微发硬,边缘硌着他。

那是他第一次买长城邮票。后来每年都买。每年二十张,面值八毛。七年,一百四十张。

一百四十张邮票,他只用过几张。气象局的公函要贴邮票——虽然单位有公务信封,但他习惯自己贴。给江远渡寄松茸的时候贴过几张——江远渡的松茸干,寄给他母亲,地址是外省,邮资一块二,贴一张长城八毛,再加一张杜鹃花四毛。他帮江远渡贴过很多次。

但他写给陆怀音的信,一封也没贴过。

不是舍不得邮票。是他从没走到“贴邮票”那一步。信写好了,折起来,放进抽屉。到这一步就停了。信封不拿,地址不写,邮票不贴。信停在最饱满的状态——写完了,但没有变成“邮件”。邮件是要寄出去的。他的信不是。

抽屉里那一沓信,全是裸着的。没有信封,没有邮票,只有对折的信纸。最上面那封永远是最近写的,最底下那封是最早写的。他从来不翻最底下那封。不是忘了写的什么。是不敢。

每年买邮票的时候,他都知道这些邮票大概用不上。气象局的公函一年寄不了几封,江远渡的松茸一年寄一次。二十张邮票,最多用掉三四张。剩下的十六七张,放在抽屉最里面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和那些裸着的信隔着一层纸板。

他从不把邮票和信放在同一个地方。

信在抽屉左边,邮票在抽屉右边,中间隔着一本《地面气象观测规范》。那本书是瞿师傅送的,一九八三年版,封面是蓝色的,书脊用透明胶带粘过。他翻过很多遍,书页的边角都卷了。书里夹着一张纸,纸上记着他每年买邮票的日期和数量。第一年:十一月三日,二十张。第二年:十一月七日,二十张。第三年:十一月二日,二十张。一年一行,写到第七年。

七年。一百四十张长城邮票。同一家邮局,同一个柜台,同一版普票。营业员换过两任。第一任是个大姐,烫着卷发,每次都说“又是你”。第二任是个年轻姑娘,不抬头,直接从柜台下面拿邮票。他不知道她怎么知道自己要买什么。也许是大姐交代过。也许是一个每年十一月来买二十张长城邮票的人,本身就很好记。

他买完邮票,走回气象局招待所。县城到山上的班车两天一班,他每次都要在县城住一晚。招待所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他把邮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二十张长城邮票连在一起,边齿整齐,图案是长城的敌楼,灰色的砖墙,背景是赭红色的山。他看了一会儿,把邮票夹进《地面气象观测规范》里。

回山上之后,他把书放回抽屉。邮票夹在书页之间,和那些信隔着一层蓝色封面。

有一年,他把邮票买回来,夹进书里的时候,忽然想:要不要贴一张。

他拿出一张信纸——是上个月写的。“今日积雨云。云层很厚。山下应该也阴天。”他铺开信纸,又拿出一个信封。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镇邮局 陆怀音。寄件人:山上气象站 沈砚章。

然后他从书里抽出一张长城邮票。

邮票拿在手里,很轻。背面涂着干胶,舔一下就能贴。他把邮票放在信封的右上角,比了比位置。长城敌楼的图案正好压在“邮政”两个字的上面。

他没有贴。

他把邮票放回书里。信封放回抽屉。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重新折好,放回那一沓裸着的信上面。

那一次他离“寄出”很近。比在上一座山、老赵还开着邮车每周三上山的时候,都要近。那一次他只是把信封写好了,把邮票拿出来比了比。然后一样一样放了回去。

后来他想,那天为什么没贴。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贴了邮票,信就变成了邮件。邮件是要进邮袋、过秤、登记、转运、投递的。邮件会经过无数人的手——县邮局的转运员、长途邮车的司机、镇邮局的分拣员。最后落到她手里。

她拆开,看见他写的字。

然后呢。

他不知道“然后”是什么。他写了七年信,从来没有想过“然后”。信写到“今日积雨云”就停了,折好,放进抽屉。这就是全部。没有然后。

但贴了邮票,就有了然后。

他怕那个“然后”。

邮票夹在书里,一年又一年。每年十一月,他下山买新邮票,把旧的从书里拿出来,和新的放在一起。书页之间的邮票越来越厚。最早那批邮票,背面干胶已经微微发黄,纸张边缘吸了抽屉里的潮气,微微卷起来。

他不知道那些发黄的邮票还能不能用。大概能。舔久一点,还是能贴上。

但他没有舔过。

有一次江远渡来串门,看见桌上那本《地面气象观测规范》。他随手翻了翻,邮票从书页里滑出来,掉在桌上。

“你买这么多邮票干什么。”江远渡把邮票捡起来,看了看。“长城。八毛。你每年都买?”

“嗯。”

“用不完。”

“嗯。”

江远渡把邮票夹回书里,合上书。他没问“用不完为什么还买”。有些话不需要问。

江远渡走到门口,说了一句:“我前妻给我写信了。搬家了。新地址。”

沈砚章抬起头。

“离婚十二年了。她搬家还告诉我。”江远渡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你说她是什么意思。”

沈砚章没有回答。

“我给她寄了十二年松茸。她从不回信。但搬家了,告诉我新地址。”江远渡走进雾里。老江跟在他脚边,尾巴扫过湿漉漉的草叶。

沈砚章坐在桌前。窗外松林在风里响。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沓裸着的信。最上面那封是昨天写的。“今日高积云。像鱼鳞。”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去。又拉开抽屉另一边,拿出那本《地面气象观测规范》。翻开。长城邮票夹在书页之间,边齿整齐,敌楼灰蒙蒙的。

他抽出一张。放在桌上。

邮票背面朝上。干胶是淡黄色的,均匀地涂在纸背上,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齿孔痕迹。他用手指摸了摸干胶的表面。微微发涩,像砂纸最细的那一号。

他把邮票翻过来。长城的敌楼。灰色的砖墙,赭红色的山。长城他没见过。他见过很多山,很多云,从没见过长城。买邮票的时候看见图案,觉得这山画得不像。山不是赭红色的。他见过的山,春天是青灰色的,夏天是墨绿色的,秋天是黄褐色的,冬天是灰白色的。只有邮票上的山是赭红色的。

他把邮票放回书里。

第二天是本月最后一个周三。他把这个月写的信——三封,折好,没有装信封——放进一个大信封。大信封上写:镇邮局 陆怀音。贴邮票。长城,八毛。

刘师傅的邮车来了。他把大信封交过去。刘师傅接过来,看了一眼。“又是长城。”他说。

沈砚章没接话。

刘师傅把信放进邮袋。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镇上,陆怀音第一次看见长城邮票,是七年前。

那时候老赵还没退休,每周三上山,周四下山。有一回,老赵从山上带下来一封信。不是她的。是气象局的公函,寄给县气象局的。信封上贴着长城邮票,面值八毛。

她分信的时候看见了那封信。寄件人地址是一座山上的气象站。字迹她很熟。一笔一划,收笔处微微拖长。

她把信拿起来。长城邮票端端正正贴在信封右上角。敌楼的灰色砖墙,背景是赭红色的山。面值八毛。平信邮资一块二,贴八毛,不够。

但她没有退回。她把信放进了发往县城的邮袋。

后来她每个月都会看见山上下来的信。有时候是气象局的公函,有时候是寄给江远渡母亲的松茸包裹单,有时候是一封寄给她的大信封——里面装着几封裸着的信纸,每张信纸上写着几行字。

温度。湿度。风向。云状。松林的声音。冬至的饺子。零下二度的雨。

大信封上永远贴着长城邮票。面值八毛。

她每次收到,都把大信封拆开,读完里面的信纸,折好,放回大信封。大信封放进抽屉。

她从没回过信。

不是不想回。是她不知道寄到哪里。他寄来的大信封上,寄件人地址写着“山上气象站”。没有山名,没有具体地址。信封上的邮戳是县城的,不是山上的。山上没有邮局。他只是把信交给了每个月上山一次的邮车,邮车带到县城,在县城盖上邮戳,再转发到镇上。

她如果要回信,信封上只能写“山上气象站”。和当年他在信封上写“镇邮局 陆怀音”一样——没有详细地址,只有一个人和一座山。

她写了回信。很多封。

每一封都装进了标准尺寸的白色信封。信封上写:山上气象站 沈砚章。贴邮票。

她贴的是杜鹃花。面值一块二。图案是粉红色的杜鹃,花瓣五片,花蕊细长。

她喜欢杜鹃花。外公的院子里种过一棵杜鹃,每年春天开,粉红色,满树都是。外婆把落下来的花瓣扫起来,晒干,装进枕头。外婆说杜鹃花枕芯安神。外公去世后,外婆还是每年春天扫花瓣。晒干,装进枕头。那些枕头她从来不枕,放在柜子里,一个一个摞着。

她买杜鹃花邮票,是因为它让她想起外公院子里的那棵树。

每年去县城开会,会后走到邮局买邮票。营业员是个年轻姑娘。她说买邮票。姑娘问哪种。她说杜鹃花,一块二。

姑娘撕一版递过来。她付了钱,把邮票装进口袋。回到镇上,把邮票放在分拣台的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一沓写好的回信了。每一封都贴好了杜鹃花邮票。最早的一封是七年前写的。

有一年,她去县城邮局,杜鹃花卖完了。

姑娘在柜台下面翻了翻。“杜鹃花没了。换一种行不行。”

她想了想。“有长城吗。”

“有。”

姑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版长城邮票。面值八毛。和山上寄下来的一模一样。

“几张?”

她看着那版长城。敌楼。灰色的砖墙。赭红色的山。

“二十张。”

姑娘撕了二十张,递过来。她付了钱,把邮票装进口袋。

回到镇上,她把长城邮票放在分拣台的抽屉里。和剩下的杜鹃花放在一起。杜鹃花还有十几张,长城二十张。两种邮票并排躺着,粉红色和赭红色,花瓣和敌楼。

她铺开一张信纸。这个月的回信。

“今日镇上阴天。枇杷黄了。”

写完,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山上气象站 沈砚章。

然后她伸手去拿邮票。手指碰到杜鹃花的边齿,停住了。移过去,拿起一张长城。

背面是干胶。她用舌尖舔了一下。凉。有一点苦。

她把长城邮票贴在信封右上角。敌楼的灰色砖墙正好压在“邮政”两个字上面。用手按了按,按实了。

信贴好了邮票。封了口。写上了地址。

她站起来,走到邮袋前面。邮袋的口张着,里面已经装了半袋信。老周在外面抽烟,背对着门口。

她把信举起来,信封的一角碰到邮袋的边缘。

然后收了回来。

走回分拣台,拉开抽屉,把信放进去。

和那些贴着杜鹃花的回信放在一起。现在长城也在里面了。

抽屉关上。

窗外枇杷树的叶子被风吹动,沙沙响。枇杷黄了。她没有摘。让它们在树上多挂几天。

等多几天,没关系。

反正信还没寄。

那之后,她每次写回信,都贴长城邮票。杜鹃花还剩十几张,她放在抽屉最里面,没有再动过。不是不喜欢了。是长城让她觉得——离他近一点。虽然他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每年买长城邮票。不知道他抽屉里攒了一百四十张长城,只用掉几张。不知道他把邮票夹在《地面气象观测规范》里,和信隔着一层蓝色封面。不知道他有一次把邮票拿出来比了比信封,又放了回去。

她只知道山上下来的大信封上,永远贴着长城。面值八毛。不够邮资,但从未被退回。

有一次老周在分拣台上看见一封山上来的信。信封上贴着长城邮票。老周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个人每次都贴长城。八毛。平信邮资一块二,他贴八毛,不够。”

陆怀音说:“他知道。”

“知道还贴八毛?”

“他只有长城。”

老周把信放下,没再说什么。

陆怀音拿起那封信。大信封里装着这个月的几封短信。每张信纸上写着几行字。温度。湿度。风向。云状。冬至的饺子。零下二度的雨。

她读完,折好,放回大信封。大信封放进抽屉。

抽屉里已经有十几个大信封了。每个大信封上都贴着长城邮票。面值八毛。

她自己的回信,也贴着长城邮票。面值八毛。

两种长城,隔着抽屉里几厘米的空隙。他寄来的长城贴在最大的信封上。她写好的长城贴在标准尺寸的白色信封上。敌楼对着敌楼,赭红色的山对着赭红色的山。

她有时会打开抽屉,把两种信封拿出来,并排放在分拣台上。一样的邮票,一样的八毛。他的字一笔一划,收笔处微微拖长。她的字小而圆,起笔收笔都不拖长。

两种信封并排放着,像两封应该寄到对方手里的信。

但它们从来没有同时出现在邮袋里。他的信每个月从山上下来,经过县城,到达镇上,落进她的抽屉。她的信写好,贴好邮票,封好口,放进抽屉。从来没有到达邮袋。

有一次,她差点寄了。

那天是老赵退休前的最后一周。老赵把邮车钥匙交给小孙,来邮局拿枇杷。她摘了一报纸包,扎红塑料绳。老赵接过来,掂了掂。

“小陆,你有没有信要我带。”

她的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

“带给谁。”她问。

“山上。”老赵说。“我最后一次上山了。”

她拉开抽屉。里面是写好的回信。最上面那封贴着长城邮票,地址是“山上气象站 沈砚章”。

她拿起那封信。拿在手里。信封的边角微微发硬——贴了邮票,放了太久,纸张吸了潮气又晾干,变得不再平整。

她把信递给老赵。

老赵伸手去接。

她的手缩了回来。

“这封还没写好。”

老赵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把枇杷夹在腋下,走了。

她拿着那封信,站在分拣台前。信封上,长城邮票的敌楼对着她。面值八毛。

她把信放回抽屉。关上。

那封信现在还在抽屉里。和后来写的几十封放在一起。每一封都贴着长城邮票。每一封都写着同一个地址。每一封都在某个瞬间被拿出来过——老赵退休那天,老周问“有没有信要寄”的那天,她自己一个人值夜班的那天深夜——拿出来,看过,放回去。

从来没有走进邮袋。

七年。她攒了三十七封回信。全部贴着长城邮票。最早的一封贴着杜鹃花,后来杜鹃花换成了长城。

他攒了一百四十张长城邮票,只用掉几张。剩下的夹在书里,和那些裸着的信隔着一层蓝色封面。

两种长城从未贴在同一封信上。

她的长城在她的抽屉里。他的长城在他的书页里。隔着三百公里和七年时光,敌楼对着敌楼,赭红色的山对着赭红色的山。长城邮票的两端,是两个从未寄出的人。

有一年冬天,沈砚章下山买邮票的时候,多买了一张。

不是二十张,是二十一张。营业员撕邮票的时候多撕了一张,他没说,付了钱。回到招待所,他把二十一张邮票摊在桌上。多出来的那张,他单独放在一边。

那一年他写了三百多封信。一个月写几封,攒到月底,装进大信封,贴一张长城邮票,寄出去。一年十二个大信封,用掉十二张长城邮票。比往年少。往年在上一座山,他每周都写,一年写五十多封。虽然一封也没寄,但写的数量比现在多。

现在写得少了。一个月只写几封。不是不想写。是山上的日子太像了。今天的积雨云和昨天的积雨云,和上个月的积雨云,和去年的积雨云,看起来都一样。他写“今日积雨云”写了无数遍,有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这一封和上一封有什么区别。

但他还是写。

多出来的那张长城邮票,他没有夹进书里。他把它放在抽屉最深处,压在那沓裸着的信下面。邮票贴着抽屉底板,正面朝上,长城的敌楼对着抽屉顶。

他没有贴它。只是放在那里。

有时候他拉开抽屉拿信纸,会看见那张邮票。它躺在最底下,被一百多封未寄的信压着。信越压越厚,邮票被压得越来越平,背面干胶的纹路印在了抽屉底板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用到它。也许永远用不到。

他只是放着。

山下,陆怀音今年买邮票的时候,多看了长城一眼。

营业员把二十张长城递过来。她付了钱,没有立刻装进口袋。站在柜台前,低头看着手里的邮票。敌楼。灰色砖墙。赭红色的山。和七年前第一次在分拣台上看见的那张一模一样。

“这版票印了多少年了。”她问。

营业员低头看了看。“不知道。我来的时候就有了。”

“一直有人买吗。”

“买的人不多。八毛钱,寄平信不够,寄挂号又太少。一般人买一块二的。”

陆怀音把邮票装进口袋。

“有人买。”她说。“每年都有人买。”

她走出邮局。县城街上的人不多。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她想起老赵退休前拍的那张照片。邮车停在半山腰,车窗伸出一只手,捏着一封没贴邮票的信。那只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她认得那双手。在长途汽车上,他接过她的伞,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那天雨很大。

照片上的手捏着信。没有贴邮票。

后来他开始贴邮票了。长城,八毛。每个月一个大信封,里面装着几封短信。每一封都贴了长城。

但那些信,不是从手上递出去的。是交给刘师傅,刘师傅放进邮袋,邮袋运到县城,县城盖上邮戳,转发到镇上。它们经过了无数人的手。唯独没有经过那只伸向她的手。

她回到镇上,把新买的二十张长城邮票放进抽屉。和之前买的放在一起。

抽屉里,长城邮票已经攒了一小沓了。贴在信封上的,和还没贴的,加起来有好几十张。

她铺开一张信纸。写这个月的回信。

“今日镇上晴。枇杷干晒好了。装了一罐。”

写完,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山上气象站 沈砚章。

贴邮票。长城,八毛封口。

拉开抽屉,放进去。

窗外的枇杷树光秃秃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抖。枇杷干的甜味从厨房飘过来,装进玻璃罐,贴上日期。

等过年。

信还没寄。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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