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验舱的金属外壁还残留着高负荷运转时的微热,李砚撑着边缘,慢慢跨出了一条腿。
脚底踩在冰冷的防静电地板上,那种毫无虚假建模感的、真真切切的坚硬触感,总算让他被高度刺激的神经稍稍安定了下来。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冷气一吹,汗水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让人很不痛快。
赵恒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震惊而微张的嘴唇迅速抿紧。
他强行将脸上错愕的表情熨平,换上了一副标准且诚恳的面孔,甚至还顺手从旁边的台子上抽出一张消毒湿巾递了过来。
“李砚同学,真的很抱歉。”赵恒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兔子,但尾音里极力压抑的一丝颤抖还是出卖了他,“看来我们前期的调试还不够完善。刚才设备出现了严重的数据溢流故障,导致你的视觉和听觉中枢产生了一些极具攻击性的危险幻觉。你先坐下休息,这次‘事故’,我们赵氏集团一定会全权负责。”
李砚没有接那张湿巾,只是定定地看着赵恒。
他喉咙里有些干涩,那是刚才在虚拟宫殿里大吼大叫留下的后遗症。
他伸手揉了揉还在嗡嗡作响的太阳穴,脑子里飞快盘算着。
老王给的微型心率同步器还贴在耳背上,陈默那边肯定已经收集到了足够的数据,自己现在没必要在这个封闭的铁王八盒子里跟这头披着羊皮的狼硬刚。
这老小子装糊涂的本事真是练到家了,幻觉?
把锅扣在代码bug上?
李砚扯开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平静得像是在念课文:“‘天才的诗人,在权力面前,也不过是摇尾乞怜的弄臣。’”
这句冰冷刺骨的旁白,是他硬扛着恶心从那个虚拟程序里一字不落记下来的。
这可不是什么标准历史进程里会出现的句子,纯粹是人为的恶意植入。
赵恒刚刚还挂着虚假笑意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煞白。
他推金丝眼镜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半空中。
他心里很清楚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这句话的触发机制,是必须在测试者精神防线完全崩溃、被深度催眠的状态下才会进行的终极潜意识洗脑。
而李砚现在能字正腔圆地把它复述出来,只能证明一件事——这小子从头到尾都清醒得可怕,他就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幽灵,记住了这个系统里最见不得光的脏程序。
赵恒没有再说话,只是眼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隐晦地向侧后方使了个眼色。
一直站在旁边像尊煞神的赵坤立刻心领神会。
他那张本就横肉丛生的脸猛地沉了下来,向前大跨了一步,壮硕的身躯直接挡住了实验室通往走廊的唯一出口。
“看样子设备的电磁脉冲确实对你的大脑造成了损伤,开始胡言乱语了。”赵坤冷笑一声,搓了搓粗壮的手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咔声,“为了你的生命安全着想,根据签署的安全免责声明,参与者在体验后一旦出现精神状态不稳定,我们有权对你进行强制性的医疗观察。来,别乱动,哥带你去里边的休息室‘治治脑子’。”
李砚看着那只犹如蒲扇般朝自己肩膀抓来的大手,眼皮猛地一跳。
大脑疯狂给双腿下达后退的指令,但刚才高强度的精神对抗让他的肌肉产生了一种深深的脱力感,双脚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就在那指尖刮起的一阵劲风快要扫到他校服领口的时候。
滴——咔嗒。
身后那扇厚重得连火箭筒都不一定能轰开的合金门禁系统,突然发出了一段有违常理的短促提示音。
原本锁死的红色指示灯瞬间跳成了代表通行许可的绿色。
沉重的金属门向两侧无声滑开。
门外涌进来的冷空气让李砚猛地打了个激灵。
四名穿着全套战术级安保制服、腰间鼓鼓囊囊的工作人员如同潮水般迅速切入实验室,瞬间在李砚和赵坤之间形成了一道人墙。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风衣、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
李砚在之前的集团宣传册上瞥见过这张脸,似乎是这栋体验中心的安全事务总主管。
主管的面部线条紧绷得像是一块生铁,看都没看僵在原地的赵坤一眼,径直走向脸色阴晴不定的赵恒。
“赵总。”主管的语气生硬,完全没有下属对老板的谄媚,反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强硬,“非常抱歉打扰您的内部测试。但集团安防主脑刚才捕捉到了异常的底层协议穿透。现在,请立刻切断体验舱的所有电源,暂停正在进行的一切实验。同时,我需要调取该设备过去两小时内的全部操作日志,包括隐秘指令层。”
赵恒的腮帮子鼓动了一下,似乎正咬着后槽牙。
他冷冷地盯着主管,刚准备开口拿集团继承人的身份压人。
刺啦——
原本处于待机状态的占据了半面墙的监控主显示屏,突然闪烁起大片的雪花噪点。
紧接着,噪点褪去,一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头发乱得像鸟窝,并且眼底挂着堪比烟熏妆般乌黑眼圈的人脸填满了整个屏幕。
陈默在那头推了推滑落到鼻尖的眼镜,背景是李砚相当熟悉的那个堆满空泡面盒的出租屋。
但他那沙哑的嗓音通过高保真音响在宽阔的实验室里回荡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主管先生,不用劳驾赵总动手了。”屏幕里的陈默一边疯狂敲击着机械键盘,一边冷冷地注视着镜头,“作为‘文心’核心AI行为预测模型的初始架构师,我很遗憾地通知你们,就在十分钟前,我留在底层代码里的后门检测到了一次未经授权、严重违反联邦神经学安全协议的‘高负荷精神攻击’事件。”
陈默顿了顿,端起旁边已经分层的咖啡灌了一大口,继续丢下重磅炸弹:“就在刚才,我已经将打包好的后台数据流,包括带有精确到毫秒的时间戳、未加密的脑电波折损曲线,以及最关键的——实施这次精神打击时的全景语音指令日志,全部发送到了您的安全加密邮箱里。请注意查收。”
整个实验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服务器机柜运转的嗡嗡声。
赵恒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现在强行把人留下来,除了落下一个非法拘禁的口实外,没有任何意义。
底牌已经被人家翻在明面上了。
“护送这位同学安全离开。”主管转身对安保人员下达了指令。
李砚没有半分犹豫,双手插进兜里,从那群魁梧的安保人员中间穿了过去。
在经过赵恒身边时,他连眼角都没施舍一个,只是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嗤。
离开那片压抑的白色实验区,走廊里的中央空调风速似乎大了一些。
李砚深吸了一口夹杂着绿植泥土气味的空气,肺里的浊气总算排了出去。
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标志下,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瘦削身影正靠在墙上。
苏绾看到李砚全须全尾地走过来,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眼底那一抹焦灼也化作了平静。
她没有废话,直接将一个亮着屏幕的旧式备用手机塞进了李砚的手里。
屏幕上是陈默那张熟悉且颓废的脸。
“还活着呢?”陈默在屏幕那头打了个哈欠,似乎耗尽了所有的精力。
“命硬得很,多亏了你的天降奇兵。”李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脚尖无意识地在地上踢沓着,“东西都拿到了?”
陈默撇了撇嘴,拿起旁边的眼药水滴了两下:“拿是拿到了,铁证如山。但是,老李,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他脸上的困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资本巨兽的无奈,“赵恒姓赵。哪怕我们把这份邮件发给所有的媒体,赵氏集团的公关部和法务团队也能在一夜之间让它变成‘黑客恶意的代码篡改’或是‘临时工的违规操作’。走常规的法律途径或者舆论曝光,大概率会被他们那张密不透风的利益网压得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李砚的动作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实话。
在这个规则由强者书写的游戏里,想靠几张截图打垮一头大象,太天真了。
“所以呢?”李砚问。
“所以我把所有的原始音轨、波动图谱和系统里的那个令人作呕的‘弄臣’建模,写进了一个自毁式的演示文件里。”陈默敲了敲屏幕,嘴角勾起一抹病态但狂热的笑,“这东西一旦触发,会自动劫持任何相连的高级投影设备。”
苏绾在一旁接过了话头,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即将破釜沉舟的决绝:“再过半个月,就是全国青年诗词大赛的决赛了。这是赵氏集团这几年斥巨资赞助的重点文化工程,现场会进行全国直播,几位文化界的泰斗都会出席。那就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李砚收起手机,转头看向落地窗外繁华但冰冷的都市钢铁丛林。
半个月后的那场聚光灯下的盛宴,将会有一场真正的暴风雨。
关于那几个远古魂魄真正的风采,也该让这浑浊的世道好好开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