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月蘭曦开始想象鱼清如兰小时候的样子。很瘦,不爱说话,不爱笑。一个人站在海棠树下看花。雾怜问她“好看吗”,她点了点头。那是她第一次笑。很淡,像雪后初晴的一缕光。清月蘭曦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鱼清如兰,站在一棵很大的海棠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花。不说话,不笑。但眼睛里有光。
“你在想什么?”鱼清如兰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你小时候。”
“想我小时候做什么?”
“想你有没有朋友。”
鱼清如兰沉默了片刻。“没有。”
“一个都没有?”
“没有。”
“那雾怜呢?”
鱼清如兰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她不是朋友。”
“那是什么?”
鱼清如兰看着暮色,看了一会儿。“恩人。”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鱼清如兰的手。鱼清如兰没有抽回去。
“她对你很好?”
“嗯。”
“怎么个好法?”
鱼清如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清月蘭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她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让我住在雾家老宅。没有人打我。没有人骂我。没有人赶我走。”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给自己听。“我第一次知道,活着可以不那么难。”
清月蘭曦看着她。“你以前很难?”
鱼清如兰没有回答。她看着暮色,看了一会儿。
“我爹是军阀。打仗的。常年不在家。我娘改嫁后,继父不喜欢我。打我。骂我。不给我饭吃。”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跑出来。在街上流浪。偷东西吃。被人追。被人打。后来晕倒在雾家老宅门口。是雾怜救了我。”
清月蘭曦的手指猛地收紧。“你那时候多大?”
“七八岁。”
“你在雾家老宅住了多久?”
“几年。后来我爹的老部下找到我,把我接回去了。”
“回哪?”
“回我爹身边。”
清月蘭曦看着她。“你爹对你好吗?”
鱼清如兰沉默了片刻。“他不太会说话。不太会笑。但他不打我。不骂我。给我饭吃。教我打仗。”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战死的。我接过他的队伍。那年我十五岁。”
清月蘭曦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你一个人扛到现在?”
“嗯。”
“累吗?”
鱼清如兰看着她。“累。”
清月蘭曦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抱住鱼清如兰。鱼清如兰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了清月蘭曦。两个人抱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响。
“以后不会了。”清月蘭曦说。
“什么不会了?”
“不会累了。有我。”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清月蘭曦的头发里。
“鱼清如兰。”
“嗯。”
“你小时候,除了雾怜,还有谁对你好?”
鱼清如兰想了想。“一个暗卫。”
“暗卫?”
“嗯。雾家的暗卫。很高,很冷,不爱说话。他教我握枪。”
清月蘭曦愣了一下。“他教你握枪?”
“嗯。他说,握枪的手,不能抖。”
“你抖过吗?”
“抖过。”
“他怎么说?”
鱼清如兰沉默了片刻。“他说,抖就别握。握了就别抖。”
清月蘭曦看着她。“你后来还抖吗?”
“不抖了。”
“为什么?”
“因为不想让他失望。”
清月蘭曦没有说话。她想象那个画面。小小的鱼清如兰,握着一把很重的枪,手在抖。一个很高很冷的暗卫站在她身后,说“抖就别握。握了就别抖”。她没有放下枪。她握住了。从那以后,手再也没有抖过。
“他叫什么?”清月蘭曦问。
“不记得了。”鱼清如兰说。“只记得他很冷。但他的手很暖。”
清月蘭曦看着她。她不知道那个暗卫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对鱼清如兰很重要。
“你想见他吗?”清月蘭曦问。
鱼清如兰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如果这次去北边,能见到他呢?”
鱼清如兰看着她。“你想让我见吗?”
清月蘭曦愣了一下。“我?”
“嗯。你。”
清月蘭曦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想见那个暗卫。想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他为什么对鱼清如兰那么好。但她怕。怕鱼清如兰见到他之后,会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怕她想起来了,就不想回来了。
“我不知道。”清月蘭曦说。
鱼清如兰看着她。“那就等知道了再说。”
清月蘭曦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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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北边,雾家老宅。
雾潜站在廊下,看着海棠树。枝头的花苞又大了一点,已经能看清花瓣的颜色了。粉的,很淡,藏在叶子中间。他想起很多年前,雾怜从门口捡回一个小女孩。很瘦,不爱说话,不爱笑。浑身是伤,脸上有灰,但眼睛很亮。雾怜让她住在雾家老宅,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没有人打她,没有人骂她,没有人赶她走。她第一次笑了。很淡,像雪后初晴的一缕光。
雾潜教她握枪。她的手在抖。他说:“抖就别握。握了就别抖。”她没有放下枪。她握住了。从那以后,手再也没有抖过。
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但他知道,她会来。等花开的时候。雾怜说的。拉过钩的。
“爹爹。”雾馨焤遽跑过来,抓住他的手。“花什么时候开?”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不知道。要看天气。”
雾馨焤遽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铜铃。朱砂红的,安安静静的。他伸出手,摸了摸铜铃。
“它说,花开的时候,它就出来了。”
雾潜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少主,你想让它出来吗?”
雾馨焤遽想了想。“想。”
“为什么?”
“因为它在里面很久了。它想出来。”
雾潜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怕?”
“不怕。因为爹爹在。”
雾潜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雾馨焤遽抱起来。孩子靠在他肩上,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安安静静的。
雾魄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她没有走过去,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你守你的,”她低声说,“我守你。”
没有人听见。她也不需要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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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边,驻地。
清月蘭曦坐在门槛上看暮色。暮色将沉,天边只剩一线暗红。风很大,吹得树枝沙沙响。鱼清如兰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暮色。
“鱼清如兰。”
“嗯。”
“你小时候,除了雾怜和那个暗卫,还有谁对你好?”
鱼清如兰想了想。“没有了。”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清月蘭曦看着她。“以后会有的。有我。”
鱼清如兰看着她。“你已经在了。”
清月蘭曦笑了。她把头靠在鱼清如兰肩上,闭上眼睛。她想着鱼清如兰小时候的样子。很瘦,不爱说话,不爱笑。一个人站在海棠树下看花。她想着那个暗卫。很高,很冷,不爱说话。教她握枪。说“抖就别握。握了就别抖”。她想着雾怜。很好看,救了她,给她饭吃,给她衣服穿,让她住在雾家老宅。她想着那些打她、骂她、不给她饭吃的人。她想着那个继父。
“鱼清如兰。”
“嗯。”
“你继父还活着吗?”
鱼清如兰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如果还活着,你想报仇吗?”
鱼清如兰看着她。“想。”
“那你为什么不去?”
鱼清如兰看着暮色,看了一会儿。“因为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鱼清如兰看着她。“等你。”
清月蘭曦愣了一下。“等我?”
“嗯。等你想清楚,要不要跟我去北边。等你准备好,跟我去见雾怜。等你愿意,跟我一起去看海棠。”
清月蘭曦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鱼清如兰的手。鱼清如兰没有抽回去。
“我想好了。”清月蘭曦说。
“想好什么?”
“去北边。跟你去。见雾怜。看海棠。”
鱼清如兰看着她。“不怕了?”
“怕。但更想跟你去。”
鱼清如兰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眼睛里有光。
“你笑了。”清月蘭曦说。
“没有。”
“有。”
“风吹的。”
清月蘭曦笑了。“你又说风吹的。”
“就是风吹的。”
“骗人。”
鱼清如兰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清月蘭曦垂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两个人靠在一起,不冷。
春天还没来。但快了。
海棠花还没开。但快了。
她们还没去北边。但快了。
这一次,是真的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