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道,鹰嘴崖。
今冬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暴烈,雪沫子被朔风卷着,呜咽飘飞。祁连山脉的轮廓在铅灰色天穹下起伏如蛰伏的巨龙,裸露的黑色山岩与皑皑雪顶交错,苍莽而狰狞。
冷锋勒马立在崖巅,一身玄色貂裘大氅已覆上一层薄雪。他身形挺拔如崖边孤松,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深如寒潭。身后十余名亲兵铁甲凝霜,人与马呼出的白气在狂风中被瞬间撕碎、消散,融入漫天飞白。
“少将军,再赶两个时辰便可到凉州城了。要不……先歇息片刻?”老仆冷忠策马近前,低声问道。
冷锋没应声。
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轮廓。凉州城——西凉道的治所,中原钉在北疆门户上最坚硬的一颗钉子。三年前他离开时,父亲就送他至此。那个被朝野称作“朔北铁壁”的男人,罕有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甲,只说了一句:
“长安繁华,江南温柔,但莫忘了西凉的风雪。”父亲的声音低沉,混着边关特有的粗砺,“也莫忘了,你是冷家的儿郎。”
彼时冷锋不懂。他以为父亲生性寡淡,以为这不过是寻常叮嘱。直至惊闻父亲的死讯,他才幡然醒悟——那次肩头的一拍,竟是永诀。
“走。”
冷锋一抖缰绳,马队碾过结冰的官道,铁蹄敲击冻土,发出“咔咔”声响,在空寂的山谷间回荡。
行至崖底一线天似的窄道,风雪声里忽掺入别样的动静。
前方转弯处,十余骑幽灵一般堵死了去路。黑衣玄甲,腰佩制式横刀,马鞍旁还挂着劲弩——是长安金吾卫的装扮。为首者面白无须,眼带精光,扬鞭一指:
“奉宰相魏大人钧令,冷锋交接兵符印信,暂留兰州张焕处候旨,不得擅归朔方!”
空气骤然凝固。
冷锋勒马,风雪扑面,他却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父亲尸骨未寒,长安的刀就架到脖子上了。
冷锋缓缓抬头,嘴角竟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那笑里没有温度,倒像刀锋的反光。“这位将军,”他声音平和,甚至带了点客套,“天寒地冻,弟兄们辛苦了。”说着,伸手入怀,摸出个扁平的银酒壶,“先喝口酒,暖暖身子?”
金吾卫首领一怔。
就在他一怔神的刹那间——
酒壶如电飞出,直砸面门!与此同时,冷锋身形自马鞍上暴起,如豹捕猎。他左手一扣鞍桥,右手自马鞍鞘中抽出直刃长刀。
刀光如雪练乍破!
马腿应声而断。
是那首领身后亲兵的马腿。战马惨嘶,马翻人倒。冷锋这一刀既快且刁,不杀人,先断马,瞬间将金吾卫的阵型搅乱。
那首领倒也了得,惊慌中凌空拧身,但冷锋已如风扑至,左掌拍在他肩井穴上。首领半边身子瞬间酸麻,重重栽落在地,尚未挣起,一只沾满雪泥的靴子已踏在他胸口,冰冷的刀锋抵住他喉结。
冷锋头也不回,声音在风雪中清晰传开,“在西凉道上,拦路抢劫,按西凉规矩,该当何罪?”
“斩!”
身后十余名亲兵齐声暴喝,如闷雷滚过山谷。一片利刃出鞘的“锵啷”声中,十余柄横刀映着雪光,十余名亲兵如出柙虎狼,扑向那些金吾卫。
刀锋切入骨肉的钝响、濒死的闷哼、战马的惊嘶响成一片。血花在雪地上绽开,红得刺目,又被不断落下的雪花迅速覆盖、稀释。
只刹那间,鹰嘴崖下的雪地就全被染红了。
冷锋收起刀,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那金吾卫首领还活着,被他踩在脚下,眼神中满是惊惧,嘶声叫道:
“你……你敢杀金吾卫?这是造反!”
冷锋低头看他,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赵英,金吾卫左骁卫校尉。”
“赵校尉,你到这里拦截我是为什么?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赵英脸色煞白,哆嗦道:“我……我不知道……”
“你是金吾卫校尉,负责长安戍卫。我父亲去了一趟长安,就丢了性命,你会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我们只接到命令,说冷帅暴卒,要……要收缴兵符……”
冷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眼睛里只有恐惧。他松开脚,喝道:“你走吧。”
赵英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马都没敢要。
雪越下越大。马队继续前行,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蹄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