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不知何时站到了桂花树下,他没看记者,也没看郭漫,只是仰头望着那一片细碎的金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棵桂花树,是汉和帝元兴元年,我的……我们郭总的先祖,太医丞郭玉亲手所植。”
他的话音未落,老宅那扇厚重的木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像是一锅滚水被猛地揭开了盖子。
“郭漫!你给我出来!”一个粗粝的男声划破了院内的宁静,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你个不肖子孙,竟敢盗用祖宗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我们郭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在场的记者们瞬间兴奋起来,刚刚还沉浸在酒香里的困惑眼神,此刻全都亮了,闪烁着八卦与“大新闻”的光芒。
镜头“刷”地一下,齐齐调转方向,对准了门口。
郭漫端着酒壶的手,稳如磐石,连一滴酒液都没有晃出。
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将最后一位记者面前的酒杯斟满,然后才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望向那群被挡在门口,却依旧在奋力推搡的“不速之客”。
为首的,正是那个总想从她这里占便宜的远房族亲,郭顺昌。
他今天穿了件崭新的黑夹克,挺着个啤酒肚,脸涨得通红,活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身后还跟着十几个面生的族人,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郭漫刨了他们家祖坟。
更有甚者,已经举起了手机,开启了直播,标题耸人听闻——《无良商家盗用祖宗名号,郭氏后人现场维权!
》。
沈辞眉头一皱,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郭漫身侧,低声道:“张云浩的狗,来得挺快。”
郭漫的视线越过郭顺昌那张写满“快来看我演戏”的脸,落在人群最后方,一个拄着梨花木拐杖、身形佝偻、满脸褶皱的老人身上。
她心里微微一沉。
三爷爷,郭宗明。
族里辈分最高、已经近十年不问世事的老人。
郭顺昌这种跳梁小丑,绝对请不动这尊大佛。
看来,张云浩这次是下了血本,做足了功课。
郭顺昌见郭漫终于看向自己,气焰更盛,指着她的鼻子就骂:“郭漫,你还有脸站在这里?我们郭家什么时候出过什么‘郭玉太医’的秘方了?你为了赚钱,连祖宗都敢拿出来编故事,你对得起列祖列宗吗?”
他身后的“亲友团”立刻开始帮腔。
“就是!我们怎么不知道这事?”
“赶紧把方子交出来,交给族里!这是我们郭家共有的财产!”
记者们的镜头兴奋地记录着这一切,快门声此起彼伏。
那个叫李默的记者,更是直接挤到了最前面,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郭漫脸上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
可他失望了。
郭漫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她没有理会唾沫横飞的郭顺昌,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拨开了挡在身前的人群,一步步,径直走到了那位始终沉默的老人面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郭漫对着老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深躬。
“三爷爷,您也来了。”
这一声“三爷爷”,让整个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郭顺昌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郭漫非但不怕,反而直接捅到了真正的“天”面前。
郭宗明浑浊的老眼抬了抬,落在郭漫身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沉默了半晌,才用那根梨花木拐杖,轻轻敲了敲脚下的青石板,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丫头,”老人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族里的规矩,你懂。东西是不是你的,嘴皮子说了不算,族谱说了算。”
郭顺昌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哪想得到郭漫会来这么一手釜底抽薪!
他原以为这本破族谱早就被郭漫那个不务正业的爹弄丢了,今天带着三爷爷来,不过是想借老人家的威望压垮郭漫,让她百口莫辩!
郭漫直起身,转身回到屋里。
几秒钟后,她捧着一个用黄布包裹的木匣子,重新走了出来。
当着所有人的面,也当着所有直播镜头,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取出一本泛黄、书角卷曲的线装书。
那古朴的气息,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
郭漫没有去翻那些记载着生卒嫁娶的繁琐篇章,而是直接翻到了中间夹着书签的一页。
她将族谱平举,展示给郭宗明,也展示给所有镜头。
“三爷爷,您看。”
那一页的右上角,用蝇头小楷清晰地写着:郭氏酿酒之法,传嫡不传旁,传女不传婿,凡得真传者,其名旁,当以朱砂点之。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那行字往下移。
只见郭漫父亲那一脉,从几百年前的先祖开始,直到“郭漫”这个名字旁边,都赫然点着一个清晰无比、殷红如血的朱砂红点。
而郭顺昌那一支,早在五代之前,就已经分了出去,姓名旁边,空空如也。
铁证如山。
郭顺昌看着那一个个刺眼的红点,和他祖辈名字旁的空白,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郭宗明用拐杖重重地敲了敲地,这次的声音,沉闷如雷。
他看都没看郭顺昌一眼,只盯着祠堂的方向,一字一顿地说道:“扰乱宗祠,污蔑嫡亲,按族规,祠堂,跪三天。”
“砰!”
远在几十公里外的一栋豪华别墅里,张云浩看着手机直播里这戏剧性的一幕,气得直接将手里的水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玻璃碎片,溅了一地。
而老宅院子里,那些原本等着看“豪门弃妇撒泼打滚”的记者们,此刻却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意识到,自己可能见证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品牌正名。
郭漫的这场危机,竟以一种最古老、也最无可辩驳的方式,转化成了对其“正统性”的最强背书。
风波平息,郭顺昌被族人拖着去了祠堂。
记者们心满意足地散去,他们知道,明天的头条有了。
沈辞走到郭漫身边,看着她将族谱小心翼翼地收好,低声问:“你早就料到他们会来?”
郭漫摇了摇头,轻轻抚摸着那本古旧的族谱,眼神里有几分后怕,更有几分释然。
“我只是赌,赌人心里的那点敬畏,还没死绝。”
第二天,郭玉春酒业的官网访问量暴增,所有人都想看看这本上了热搜的“郭氏族谱”究竟是何方神圣。
然而,当人们点开官网时,却发现首页上,只有一张图片。
那是一张残破的纸页,像是从某本古籍上撕下来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其中几个字还被水渍晕开,难以辨认。
可最顶上那四个大字,却依旧清晰。
“秋露白·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