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辰是被尿憋醒的。
窗外黑得像是被浓墨泼过,风刮过老槐树枯死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贴着窗棂磨牙。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炕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沈岁禾从天而降时衣袂翻飞的姿态,她在柳沟林中挥剑时决绝的侧脸,还有那双永远波澜不惊、淡得像水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布枕头里。枕头上有股陈旧的麦糠味,呛得他眼眶发酸。
不是想哭。是那股子不甘心,像烧红的铁丝从胸口穿过去,从左到右,滋滋地冒着烟。
他凭什么站在她身边?
凭他那画得歪歪扭扭的符,还是凭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沈岁禾一剑能劈开半堵墙,他连青竹那个小崽子的木剑都接不住。清风师叔看他的眼神,永远是那副“朽木不可雕也”的淡漠,连叹气都懒得叹。
张北辰猛地坐起身,拳头攥紧了被褥,指节咯咯作响。
“变强。”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哪怕最后被她一剑劈下山崖,也得是条站着的汉子。”
院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张北辰愣了一下,侧耳去听。风呜呜地吹,老槐树的枯枝敲打着屋檐。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刚准备躺下,那咳嗽声又响了一下。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
冷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冷和枯草气息,激得他打了个哆嗦。院子里立着个黑影,一动不动,像一棵枯死的老松。月光照在那人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
是清风。
“师、师叔?”
“醒了?”清风的声音听不出悲喜,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院子里传得很远,“去洗漱,跟我上山。”
张北辰没敢多问。他舀了瓢冷水,囫囵洗了把脸。冰水激在脸上,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残余的睡意被彻底驱散。回来时,清风还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连衣角都没被风吹起半分。
“师叔,我好了。”
清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后山走。张北辰跟在后头,看着老头清瘦的背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剑。
这条路他走过几回,但从未像今夜这般压抑。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松枝挡在外面,只有脚下的青石板泛着微弱的白光,像一条若隐若现的蛇,蜿蜒着钻进了黑暗深处。
风吹过松林,不再是白天那种沙沙的声响,倒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一句一句,撩拨着神经。张北辰总觉得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他,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有人对着他的后颈吹气。他加快了脚步,脚下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在前面的清风忽然开口。
“你怕黑?”
张北辰一窒。“不、不怕。”
“那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张北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清风也不再多说,竹杖在地上不紧不慢地点着,“笃、笃、笃”,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带着张北辰往前走。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那片熟悉的空地。
空地不大,被三面的松林围住,像一口倒扣的碗。地上铺着厚厚一层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响都没有。正中间有一块磨得光滑的大石头,那是清风常坐的地方。石头旁边立着一根歪脖子松树,树干上挂着一盏纸糊的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夜风里晃晃悠悠,把整个空地照得像一个朦胧的梦。
青竹已经在那儿了。
少年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把木剑,剑尖垂向地面。看见清风,他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得像刻板的木偶,连弯腰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师父。”
“开始吧。”
清风在石头上坐下来,竹杖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张北辰站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开始什么?怎么开始?他转头看向青竹,青竹已经在空地边缘扎好了马步,腰背挺得笔直,呼吸均匀,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了。
张北辰学着青竹的样子,在另一侧蹲了下来。
腿刚开始不觉得什么,但不到半炷香的工夫,大腿的肌肉就开始发酸,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把重心往左腿挪了挪,右腿刚松一口气——
“别动。”
清风的声音不高,却像锥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张北辰浑身一僵,赶紧把重心移回来。他偷偷瞄了清风一眼,老头连眼睛都没睁开,他到底是怎么看见的?
时间变得漫长而难熬。
张北辰的腿开始发抖,先是轻微的颤动,然后越来越剧烈,像秋风里的落叶。汗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又顺着裤管流到地上,在松针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像要从皮肤下面蹦出来。
他想放弃。
这种念头不是一次两次地冒出来,而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强烈,每一次都让他想大喊一声“我不练了”,然后甩手走人。
但他没动。
不是因为毅力,是因为他不敢。清风虽然闭着眼睛,但他知道,老头什么都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清风终于开口了。
“起来。”
张北辰几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两根煮熟的面条,软塌塌地摊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粗布道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得要命。
青竹收了马步,面色如常,呼吸平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张北辰看着青竹,心里五味杂陈。
“画符。”清风说。
青竹从怀里掏出一叠黄纸和一支笔,走到歪脖子松树前,把纸铺在树干上。他站得笔直,左手按纸,右手执笔,深吸一口气,然后落笔。
张北辰凑过去看。
青竹的笔画干净利落,每一笔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用尺子量过似的。尤其是那道第七笔的上挑,又稳又准,像一只飞燕掠过水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美感。
张北辰看得有点发愣。
“你站这儿干什么?”清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画你的。”
张北辰连忙从怀里掏出自己那叠黄纸,铺在石头上,蹲下来,握着笔,开始画。
第一笔,还行。
第二笔,也还行。
第三笔,开始歪了。
第四笔,手开始抖了。
第五笔,他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刚才扎马步的痛苦,大腿的酸痛似乎又回来了,顺着腰蔓延到手腕,整条胳膊都变得僵硬。
第六笔,歪得不成样子。
第七笔,上挑的时候,笔尖一滑,整道符废了。
张北辰骂了一声,把符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又抽出一张,重新开始。
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
第七笔,又废了。
他深吸一口气,再抽一张。
又废了。
再抽一张。
又废了。
脚边的纸团越堆越多,像一个小小的坟包。张北辰的手开始抖得厉害,不是累的,是烦的。那股子烦躁像一团火,从胸口烧到喉咙,烧得他口干舌燥,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把笔往地上一摔。
“不画了。”
“捡起来。”
清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他说话。
“我说不画了!”张北辰站起身,声音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空地的回声在山林里来回弹了几下,然后被黑暗吞没了。
清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干涩,像是两口快要干涸的井。但张北辰看着那双眼睛,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在意。
就好像他张北辰画不画符,跟清风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种漠然,比任何责骂都让人难受。
张北辰弯腰,捡起了笔。
清风重新闭上了眼睛。
张北辰站在石头前,握着笔,一动不动。他闭上眼睛,试着让呼吸平稳下来。夜风从松林间穿过,带来松脂的清香。灯笼的光透过眼皮,橘黄色的一小片,暖融融的。
他想起沈岁禾画符的样子。
她坐在桌边,笔尖悬停在纸上,不动,不动,还是不动。你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忽然落笔,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那不是在画符,那是在写一首诗,在舞一支剑,在唱一支没人听过的歌。
张北辰睁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第一笔,稳。
第二笔,稳。
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第六笔——
第七笔。
他的手腕轻轻一挑,笔尖在黄纸上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像一只鸟终于展开了翅膀。
画完了。
他低头看着那道符。不是最好的,第七笔的上挑还是有点勉强,但没废。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屏着呼吸。
清风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嗯。”
就一个字。
张北辰把那道符小心地放在一边,抽出一张新的黄纸,继续画。
天边开始发白的时候,他的脚边终于不再有纸团了。十张符,七张是好的。他靠在那棵歪脖子松树上,手指酸得握不住笔,手腕肿了一圈,但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受。就像你花了一整夜,终于把一面墙砌好了,虽然墙有点歪,砖缝也不齐,但你知道,这面墙不会倒。
清风从石头上站起来,竹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回去歇着,下午练剑。”
张北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清风已经转身往山下走了,青竹收了木剑,跟在他身后,像一条沉默的小尾巴。
张北辰把那些画好的符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吹掉上面的灰,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他的手还在抖,但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往山下走的时候,天边正好露出了第一缕光。
那道光先是把东边的山头染成淡紫色,然后慢慢变亮,变成橘红色,最后“哗”的一下,太阳跳出来了,整个山谷都被金色的光芒填满了。松针上的露珠闪闪发亮,像千万颗碎钻。
张北辰停下脚步,看着这场日出。
这是他来道观之后,第一次觉得,这山里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下午,阳光被松林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地上,像老虎的斑纹。
青竹站在空地上,手里握着木剑,剑尖指着张北辰的喉咙。
“张哥,你准备好了吗?”
张北辰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木剑。那剑比他想象的重,剑柄粗糙,硌得手心生疼。
“来。”
话音未落,青竹的剑已经到了。
快,太快了。张北辰根本没看清青竹是怎么动的,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手腕就是一疼。木剑“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一看,手腕上红了一道,火辣辣地疼。
“张哥,你太慢了。”青竹收剑,小脸绷得紧紧的,表情认真得像个小老头。
“再来。”
张北辰捡起剑,重新摆好架势。这次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青竹的肩膀——他听人说过,看对手的剑,不如看对手的肩膀,肩膀一动,你就知道他要往哪儿去。
青竹的肩膀动了。
但动的方向和张北辰预判的完全不一样。他往左挡,青竹的剑却从右边刺过来,戳在他的肋骨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弯下了腰。
“再来。”
“再来。”
“再来。”
一下午,张北辰不知道说了多少个“再来”。他的手腕肿了,肋骨青了,膝盖破了皮,衣服被剑戳了好几个窟窿。青竹每一剑都戳得实实的,不收力,不留情,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练剑机器。
张北辰又一次被戳翻在地。他仰面躺在松针上,看着头顶那片被松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他连抬手擦的力气都没有了。
青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张哥,你今天不练了?”
张北辰没说话。
“那我回去写字了。”青竹收了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本,坐到那块大石头上,开始写字。
张北辰偏过头去看。青竹感觉到他的目光,赶紧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
“不给你看。”
“写的什么?日记?”
“不给你看。”青竹把本子藏到身后,耳朵尖红红的。
张北辰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躺在松针上,阳光从松针的缝隙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远处有鸟在叫,叫声清脆,像一颗一颗珠子掉在石头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开始回放沈岁禾挥剑的画面。那一剑的轨迹,他想了半年,还是想不明白。那种感觉就像你看到一朵花开,你知道它是怎么开的——种子、发芽、生根、长出花苞——但你永远不知道,为什么它开出来是这个样子,而不是别的样子。
沈岁禾的剑,就是那朵花。
张北辰从怀里掏出那道沈岁禾给他的符,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他没打开,只是紧紧攥在手心里。
“师叔,”他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林子里显得有点闷,“您当年学画符,学了多久?”
清风坐在那块磨得光滑的石头上,竹杖横在膝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北辰以为他睡着了。
夕阳西斜,金色的光从松林西边射过来,把清风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刻,像干裂的河床。
“一年。”他终于开口了。
“一年就画正了?”
“一年能画正,算快的。”清风的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底子比我好,用不着一年。”
张北辰猛地睁开眼睛,偏头去看清风。老头没有看他,浑浊的眼睛正看着远处山峦的轮廓,眼神变得深邃而遥远,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见的东西。
“你师叔祖当年学画符,”清风轻声说,“学了三个月。”
张北辰猛地坐了起来。动作太猛,牵动了肋骨上的淤青,疼得他龇了龇牙,但他顾不上。
“三个月?”
“嗯。三个月就画正了。”清风转过头,看着张北辰。阳光落在他浑浊的眼里,那双眼睛忽然变得很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过,又熄灭了,“她是天生的。我师叔祖当年就说,这孩子有慧根。”
张北辰躺了回去。
他看着天。天很蓝,蓝得不像话。云很白,白得不像话。
他闭上眼睛,把符纸贴在胸口。心跳透过符纸传到指尖,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一晃,半年过去了。
张北辰已经记不清自己画废了多少张符纸。那些揉成团的黄纸堆在客房的角落里,像一座小山。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然后画符,下午练剑,晚上在灯下继续画符,画到手指僵直,画到眼睛发花,画到趴在桌上睡着,第二天醒来脸上印着朱砂的印子。
他的马步能扎一个时辰不晃了。
符画得越来越顺,第七笔稳稳地上挑,十张里有七八张是正的。清风偶尔会走过来看一眼,什么话都不说,但张北辰注意到,老头看他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从以前的一扫而过,到现在会停下来看个几息。
剑法还是不如青竹,但至少不会被戳得满身青紫了。他学会了看对手的肩膀,学会了预判剑的轨迹,学会了在木剑交击的瞬间手腕发力。青竹的剑还是比他快,但快不了多少了。偶尔,他还能接住青竹一剑,然后反击。
每次他接住青竹的剑,青竹的眼睛就会亮一下,然后抿着嘴,不出声地笑一下。
张北辰觉得那笑容比什么夸奖都让人高兴。
但清风的训练,变得越来越古怪。
后山的“乱葬沟”——
第一次去的时候,张北辰以为清风走错了路。
那地方在道观后山的最深处,连青竹都没去过。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树枝像干枯的手掌,伸出来抓人的衣服。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子腐臭和泥土混合的腥气,不是浓烈的,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像一根细线,从鼻孔钻进去,绕在脑子里,怎么都甩不掉。
然后,坟头出现了。
不是一两个,是一大片。大大小小的坟包挤在一起,像癞蛤蟆的背。有些坟头已经塌了,露出黑漆漆的洞口;有些墓碑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里摇来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北辰的腿肚子开始转筋。
“在这里扎马步。”清风说。
张北辰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扎马步。”清风在一块墓碑上坐下来,竹杖搁在膝上,闭上了眼睛,“阴气重,最能磨练心境。心不定,符就画不正。”
张北辰看着那些坟头,咽了口唾沫。他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那些眼睛从塌陷的坟洞里、从歪倒的墓碑后面、从比人还高的草丛里,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蹲下来,腿在抖。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过坟头的枯草,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行。张北辰画符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黄纸上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一条受惊的蛇。
第七笔,上挑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叹息。
很轻,很短,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张北辰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座塌了一半的坟,墓碑上长满了青苔,依稀能看见“先妣”两个字。
他的心跳得像打鼓。
“别回头。”清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你回头,它就赢了。”
张北辰咬着牙,把脸转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腐烂的味道,甜丝丝的,让人反胃。他闭了闭眼,试着不去想那些坟头,不去想那声叹息,不去想那些看不见的眼睛。
他就想沈岁禾。
想她坐在桌边画符的样子,想她站在院子里看月亮的样子,想她那双永远波澜不惊的眼睛。
然后他落笔。
第一笔,稳。
第二笔,稳。
第七笔,上挑——稳了。
他把符纸放在一边,没有纸团。
慢慢地,他习惯了。坟头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墓碑上的青苔蹭脏了道袍,他都不在乎了。那声叹息还是会偶尔出现,但他不再回头了。他甚至开始觉得,那声叹息不是鬼,是风,是风穿过塌陷的坟洞发出的声音。
符画得越来越稳,心也越来越静。
后来,清风又带他们去了山坳里的“义庄”。
那是一座废弃的院子,院墙塌了一半,门板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嘎吱嘎吱”地响。院子里停着几具无人认领的棺材,有些棺材盖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洞。空气里弥漫着腐朽的味道,不是臭,是那种旧木头、旧布料、旧时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沉甸甸的,压在胸口。
“在这里练剑。”清风说。
张北辰握紧了木剑,手心里全是汗。
青竹倒是一点都不怕。少年提着剑走进院子,在棺材之间站定,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练剑。他的剑法已经带上了几分煞气,劈刺之间,隐隐有风雷之声。木剑划过空气,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张北辰刚开始练剑的时候,总觉得手里的木剑发沉,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他的动作变得僵硬,剑路变得迟缓,连最基础的劈砍都做得七扭八歪。
清风站在院门口,一句话都没说。
张北辰咬着牙,一遍一遍地练。汗水浸透了道袍,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不去看那些棺材,不去闻那股腐朽的味道,就盯着自己的剑尖。
剑尖在空气里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一遍,两遍,十遍,百遍。
木剑在他手里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灵活。他不再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了,反而觉得剑在带着他走,剑尖指向哪里,他的身体就跟到哪里。
青竹收剑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哥,你今天不错。”
张北辰愣了一下。青竹从来不夸他。
“哪儿不错?”
青竹想了想。“不怕了。”
张北辰笑了一下,抹了把脸上的汗。他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些沉默的棺材,忽然觉得它们也没那么可怕了。不过是些木头盒子罢了,里面装的,也不过是些枯骨。
谁到最后不是一堆枯骨呢?
张北辰的符纸攒了厚厚一沓,用红绳扎着,放在枕头底下。他每天睡觉前翻一遍,看看哪张画得好,哪张画得不好。画得好的,他单独挑出来,揣进怀里。
那些符纸里,始终夹着沈岁禾给他的那道符。折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但他一直没打开过。他怕打开了,就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有一天,月亮很圆。
张北辰蹲在月亮门外面,看着院子里的月光。月光白得像霜,铺在地上,踩上去好像会响。
沈岁禾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停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裳,头发散着,没束起来,垂在腰际。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静。
“你蹲这儿干什么?”
“没干什么。”
沈岁禾看了他一眼。“你蹲了半年了。”
张北辰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岁禾知道。“我……我习惯了。”
沈岁禾没说话。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张北辰脚下。
“符画得怎么样了?”
张北辰从怀里掏出一张符,递过去。那是他画得最好的一张,第七笔上挑得又稳又漂亮,像一只鸟展开翅膀,飞上了天空。
沈岁禾接过来,看了看。月光下,朱砂红得发亮,笔画清晰有力。
她看了一会儿,把符纸还给他。
“还行。”
就两个字。但张北辰注意到,她说的是“还行”,不是“能看”。
他接过符纸,揣进怀里。他看着沈岁禾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想说这半年他是怎么过的,想说他在乱葬沟画符的时候想的是她,想说他在义庄练剑的时候想的也是她,想说他想变强,想站在她身边,哪怕只是远远地站着。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沈岁禾没回头。她走进堂屋,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张北辰蹲在月亮门外面,看着那扇关着的门。
月亮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身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银子。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钻进领口,顺着脊背往下滑。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露水打湿了鞋。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客房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的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暖色的光晕。
张北辰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他的手揣在怀里,指尖碰到那叠厚厚的符纸。
硬邦邦的,硌得胸口有点疼。
但他没拿出来。
(第二十九章 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