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苍狼白鹿衍圣裔,孛端察儿开基业
词曰:
斡难河水涌千年,圣祖开基岂偶然?
苍狼踏浪衔天命,白鹿穿云种福田。
孤子单骑辞旧帐,荒原一箭定新天。
至今犹记阿兰语,同乳虽分骨脉连。
话说天地初分之际,北方的腾汲思水自雪山奔涌而来,穿峡越谷,水势浩荡。两岸雾气蒸腾,时有龙蛇之形出没其间。这一日,忽见水畔立着一头苍狼,毛色青灰如铁锈,双目幽深似寒潭。那苍狼昂首长嗥三声,声震四野,俄顷之间,南山密林中便奔出一头白鹿。那白鹿通体如雪,角分九杈,四蹄踏水竟不沾湿。两兽隔水相望,久久不动。忽然间,苍狼纵身跃入激流,白鹿亦紧随其后。但见浊浪滔天,风雷骤起,待得云开雾散,已不见二兽踪迹。
却说斡难河源头有座神山,名曰不儿罕。此山峭拔入云,林木茂密,四季云雾缭绕。这一日,山脚下来了一狼一鹿,正是那渡水而来的苍狼白鹿。二兽择岩穴而居,逐水草而牧,不久便产下一子。那婴孩落地时,左手握血块如髀石,右手掌心隐有纹路如鹿角。族人皆异之,名之曰巴塔赤罕。这孩子长而聪慧,能言鸟兽之语,及壮,膂力过人,能徒手搏狼。于是远近部落渐来归附,这便是蒙古部族的始祖。
自此,血脉相传,不知历几多春秋。传到第十二代,出了一位豪杰,唤作朱奔蔑儿干。此人身材魁伟,臂长过膝,能挽强弓射飞雕于百步之外。娶妻阿兰豁阿,乃豁里秃马惕部之女。这阿兰豁阿生得端庄静淑,眉宇间却有一股英气,嫁到朱奔家后,主持内务井井有条,夫妇相敬如宾,先育二子,长名别勒古讷台,次名不古讷台。正当家道兴旺之时,不想天有不测风云,朱奔蔑儿干在一次征战中,为敌所害,尸骨未还。噩耗传来,阿兰豁阿抚着丈夫留下的弓刀,痛哭三日,泪尽继之以血。
丧事既毕,族人见其寡居无依,渐渐起了轻视之意。牛羊被人赶走,奴婢四散逃亡,昔日热闘的营盘日渐冷落。阿兰豁阿含辛茹苦,抚育二子,只盼他们长大成人,重振家业。这其间辛酸,自不必细说。
却说这一夜,月隐星稀,四野无声。阿兰豁阿独坐帐中,对着一盏孤灯出神。忽听得帐外风起,那风声与往日不同,呜呜咽咽,似有千万人呼啸。正惊疑间,但见帐门无风自开,一道金光自天而降,长可丈余,绕帐三匝,直入阿兰豁阿怀中。阿兰豁阿只觉浑身温热如沐春风,恍惚间听得空中有人语道:“天命所归,子孙当兴。”语毕,金光散去,帐中依旧昏暗。阿兰豁阿惊疑不定,自那以后,竟觉身怀有孕。
消息传出,族人议论纷纷。有那好事者聚在营外,唧唧喳喳,言语不堪。
一个白须老者拄杖摇头道:“自古妇人守寡,焉能再孕?此事蹊跷,必有隐情。”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冷笑道:“什么隐情?分明是守不住空房,不知与哪个野汉子勾搭上了,却来哄骗我等。”
又一个稍通掌故的老妪道:“话也不能这般说。昔闻先妣梦日入怀而生圣子,安知今非天意?”
那汉子啐了一口:“天意?天意岂是这般容易见的?若真是受命于天,何不显迹众人眼前,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众人七嘴八舌,莫衷一是。这些话渐渐传入阿兰豁阿耳中,她却不辩一词,每日晨起梳妆,只对镜中自已低声道:“我心如石,虽千万人,何能动我一分?”
光阴迅速,不觉两载,阿兰豁阿竟连生三子。长子名不忽合塔吉,次子名不合秃撒勒只,及至第三子落地,正值黎明时分,东方天际霞光万道,有苍鹰在帐顶盘旋三匝,长唳九声。那婴孩啼声洪亮,接生的老妇人双手颤抖,惊呼道:“这孩子,这孩子眼中似有火焰!”阿兰豁阿接过婴孩,贴在胸口,柔声道:“你便唤作孛端察儿罢。”
诸兄渐渐长大,各有部众,随水草迁徙。唯有孛端察儿因年幼体弱,常随母亲留在营中。这孩子性情沉静,不喜与人争闹,常独自坐在河边,望着流水发呆,一看便是一日。有那顽劣少年见其孤僻,便来欺侮,指着鼻子骂道:“没爹的野种,也不知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也配与我等一同放牧?”孛端察儿只低头走过,默然不语,然那眼中光芒,却愈发幽深难测。
岁月如流,阿兰豁阿年事渐高,操劳过度,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这年秋深,天气骤寒,她染了风寒,咳嗽不止,卧床七日,水米难进。五个儿子轮流守在榻前,端汤递药,昼夜不息。
这一日黄昏,阿兰豁阿自知大限将至,命人将五个儿子唤到榻前。她挣扎着半坐起来,白发披散,面如金纸,唯那一双眼睛,仍明亮如昔。
“尔等知我自你父亡后,为何能守节至今?”她望着五子,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长子别勒古讷台垂泪道:“母亲贞烈,天地共鉴。”
阿兰豁阿微微摇头:“非仅如此。”她顿了顿,目光越过诸子,似乎望向极远的地方,“那年,有一道金光自天而来,入我怀中。其后所生三子,并非私情所致,实乃天光孕化。此事我埋在心中多年,今日不得不说。”
次子不古讷台惊道:“母亲此言当真?”
阿兰豁阿点点头:“我岂能以谎言欺尔等?况且……”她喘息片刻,续道,“尔等五人,虽非同母所生,却共饮我乳汁长大。同乳所出,便是一脉。血虽不连,义不可断。日后无论遇何艰难,须得同心同德,互相扶持。尤其幼弟孛端察儿……”她伸手招孛端察儿近前,抚其头顶,“此儿根器深厚,日后或成栋梁。尔等不可因他出身独行而欺之,若违此言,我纵在长生天处,亦不能佑尔等。”
诸子皆跪伏于地,泣道:“谨遵母命!”
阿兰豁阿面露微笑,长吁一口气,缓缓合上双眼。是夜,月黑风高,一代贤母魂归长生天而去。
丧事依礼操办,葬于不儿罕山南坡。掘土三尺,棺以松柏制成,覆以白毡。宰白马一匹祭天,焚香祷告。坟前垒石为记,插柳枝五根,象征五子永怀母恩。诸子守灵七日,哭声震动山谷。
丧期满后,兄弟聚议分家。长子别勒古讷台坐于上首,命人清点牲畜、奴婢、器具,按例均分。及至分到幼弟孛端察儿时,众人却都沉默不语。
良久,次子不古讷台开口道:“此人来历不明,非我同父兄弟,亦非母亲常理所得。如今母亲已逝,无所凭据,若留他在营中共财同牧,日后恐惹人耻笑。”
三子不忽合塔吉附和道:“二哥所言有理。若留他,我等颜面何存?不如令其自去,觅他处立足。”
四子不合秃撒勒只默然点头。唯有五子年纪尚幼,懵懂无知,只睁眼望着兄长们。
长子别勒古讷台沉吟片刻,拍案道:“既诸弟皆无异议,便依此议。孛端察儿,你可带走随身衣物,今日便离营而去,不得再入我界。”
孛端察儿站在帐中,身形单薄,然脊背挺直,面上无怒无怨,只淡淡道:“既是兄长之意,弟遵命便是。”
当下转身出帐,回到自己那小帐中,取了一件旧皮袍穿在身上,又揣了一把匕首、两块干肉,临行时看见母亲遗留的一枚银饰,默默收起,贴在胸口。待走出营门,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炊烟袅袅,牛羊归圈,营中一切如常,无人来送,亦无人张望。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着西方落日之处,大步而去。
且说孛端察儿独自一人,徒步西行。此时正值深秋,草木凋零,北风渐起。行了三日,干粮已尽,随身携带的两块干肉也吃得只剩一小块。这日黄昏,他走到一处荒滩,正寻思何处可以过夜,忽见前方有一秃鹫正啄食死羊。孛端察儿上前驱赶,那秃鹫振翅飞起,盘旋半空不肯离去。孛端察儿看那死羊,已被啄食过半,腥臭难闻。他顾不得许多,用匕首割下些许还算完好的肉,寻了些干柴,生火烤熟,权且充饥。当夜就宿在附近一处岩穴之中,四野狼嚎此起彼伏,他手握匕首,一夜不敢合眼。
第四日清晨,孛端察儿沿着一道小河而行。那河水清浅,游鱼可数。他折了一根柳枝,用匕首削尖了头,站在水中,静静等待。不多时,一尾细鱼游过,他猛然刺下,竟刺个正着。如此半日,得了三四尾鱼,用火烤熟,分作两餐。体力稍复,又继续前行。
如此晓行夜宿,不知走了多少日。这一日,他来到一处河湾,见水草较为丰美,远处隐隐有炊烟升起。孛端察儿心中一动,循着炊烟方向行去。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处小营地,约莫一二十户人家,毡帐破旧,牲畜瘦弱,男女老少皆面有菜色。他正观望间,忽听得一声大喝:“站住!什么人?”
孛端察儿抬头,只见一个手持长矛的汉子快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三四条猎犬,呲牙狂吠。孛端察儿不慌不忙,双手摊开,以示无兵器,朗声道:“我是过路之人,自东方来,因遭家变,流落至此。愿借宿一晚,明日便去。”
那持矛的汉子打量他片刻,见他虽是风尘仆仆,然眉目清朗,言语诚恳,不似歹人,便稍缓了颜色:“你叫什么名字?从何部来?”
孛端察儿道:“我名孛端察儿,原本居不儿罕山下,母亲早亡,兄长不容,因而独自流浪。如今无部无族,只有姓名可证。”
正说着,一个老妇人从帐中走出,听了这话,叹道:“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又抬头看天,“今夜怕是要落雨,你让他进来暂避一避罢。”
话音未落,天上乌云骤聚,冷风嗖嗖,豆大的雨点已噼里啪啦落了下来。那持矛的汉子无奈,只得让开路:“进来罢,我叫脱朵延,是这小营的首领。你今晚且在我帐中歇息,明日雨住了再走。”
当夜,暴雨倾盆,一连下了两个时辰仍不停歇。半夜时分,忽听得帐外马嘶人喊,夹杂着犬吠狼嚎,乱成一片。脱朵延大惊,抄起弓箭冲出帐外。但见雨幕之中,数十条狼影穿梭来去,正围攻牲畜。众人虽奋力驱赶,然狼群狡猾,声东击西,已有一头小牛被拖倒在地。
孛端察儿紧随其后,见情势危急,急中生智,取了一支火把点燃,跃上一块高坡,一面挥动火把,一面大声呼喝。那火把在雨中虽不炽烈,然忽明忽暗,颇有震慑之效。他又寻得一面破铜锅,用刀背猛击,当当当的巨响回荡在雨夜之中。群狗听见主人助威,吠声更壮,狼群果然惊疑,攻势稍缓。孛端察儿趁势招呼三人绕到侧翼,投石放火,终于将狼群逼退。及至天明,只损失了一头小牛、两只羊,已是万幸。
脱朵延浑身湿透,气喘吁吁,来到孛端察儿面前,深深一躬:“若非壮士智勇相助,我营中牲畜不知要损失多少!请受我一拜。”
孛端察儿连忙扶住:“同处危难,理应相助。首领不必多礼。”
脱朵延握着他的手道:“我看你是个有肝胆的汉子,若不嫌弃,便留在我营中如何?虽无甚好招待,但粗茶淡饭,绝不让你饿着。”
孛端察儿想了想,点头道:“既蒙收留,敢不从命?”
自此,孛端察儿便在脱朵延营中住了下来。他每日勤谨做事,帮人放牧、修缮帐房、为伤者治疗、下河捕鱼。凡是力所能及之事,无不主动承担。又善于调解纷争,处事公允,不分亲疏。不过数月,营中男女老少无不敬重他,称他为“孛端察儿那颜”,意为“孛端察儿官人”。
一日,孛端察儿在河边洗衣,忽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队人马驱赶着一群百姓走过。那些百姓衣衫褴褛,拖儿带女,在鞭笞驱赶之下,踉跄而行,哭声震野。孛端察儿默默望着,心中若有所思。
当晚,他对脱朵延道:“我观近日流民甚多,皆是被强部掳掠,无家可归之人。这些人若能得自由,必愿寻一处安身立命之所。我等如今虽小,但若能将他们招来,共立一营,人心可用,日后亦能自保。”
脱朵延摇头道:“我辈贫弱,自顾尚且不暇,如何敢收留外人?若惹恼了那些强部,反遭灭顶之灾。”
孛端察儿道:“非用强也,乃用义。彼等苦于压迫,渴求庇护。我以诚相待,许以平等,谁不愿归?况且,人聚则势强,势强则人不敢欺。此乃相辅相成之理。”
脱朵延沉思半晌,仍是摇头。孛端察儿也不勉强,独自沉思。
第二日,孛端察儿独自一人,循着那队流民的方向寻去。晚间,他潜入流民营地附近,寻得几位看起来较有威望的年长者,悄悄攀谈。
“我亦是孤身一人,无族无靠,”他低声道,“深知漂泊之苦。今见诸位受人奴役,心中不忍。若有愿脱离此者,可随我往斡难河上游,择水草丰美之地,共建新营。不分贵贱,人人有份草地,有屋可居,有畜可养。遇外敌来犯,合力拒之。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那几个年长者闻言,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声道:“壮士此言当真?”
孛端察儿道:“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老者泪水夺眶而出:“我等久盼明主,今日得见,实乃天赐!老朽愿率全家相从!”
如此密谈数次,约定时日。到了那一夜,趁着押送的监工饮酒大醉,数十户人家悄然逃离,在孛端察儿引领之下,星夜跋涉,来到脱朵延营外。
脱朵延见这般阵仗,大惊失色,然事已至此,亦无可奈何。孛端察儿道:“首领不必担忧。这些人与我同心,必不会侵夺旧人。且两处合并,人丁更旺,日后何愁不强?”
脱朵延思前想后,终是点了头。当下腾出空地,助新来者搭建帐房,又分了些粮食牲畜。新来者感念不已,皆称孛端察儿为再生父母。
半月之间,又有数批流民闻风来归,营中人口增至百余户。孛端察儿亲自踏勘地形,在一处名曰“迭列淖尔”的地方选定了新营址。此处三面环山,一面临河,易守难攻,水草丰美。众人伐木割草,建起第一批固定房屋。又设哨岗,划牧场,试种黍米芜菁。孛端察儿召集众人议事,立下三条规约:
一曰同营皆兄弟,不以旧时身份分高低;
二曰所得财物按劳分配,强者多劳多得,弱者有所照拂;
三曰遇外敌来犯,青壮齐出共御,退敌后共享战利。
众人齐声应诺,推举孛端察儿为营地首领,尊称为“敦必乃汗”,意为“众人之主”。
光阴荏苒,不觉数载。迭列淖尔营地日渐兴旺,牛羊繁殖,马匹健壮,孩童嬉戏于溪边,老人晒太阳于帐前。孛端察儿娶了一妻,名曰莫仑,本是流民之女,勤俭贤惠,主持内务井井有条。婚后次年,生下一子,取名合赤曲鲁。
这一日,有老人提议道:“如今我等已有根基,当立一氏族之名,以便后代知晓根源。”
孛端察儿沉吟道:“我母姓阿兰,出自高贵血脉。我虽不知生父为谁,然先祖确系朱奔蔑儿干。今日所建之族,当承先启后。我闻古时有部名曰‘乞颜’,此名甚好。又‘孛儿只斤’者,乃‘灰色眼睛’之意,我母及我,目色皆灰,或可象征洞察世事。不如合称‘乞颜·孛儿只斤’,以为我族之号。”
众人鼓掌称善。自此,乞颜·孛儿只斤氏正式立族。日后蒙古诸部中最尊贵之一支,根源便在于此。
冬去春来,孛端察儿又率三十骑巡边,探知周边尚有数个小部落,各自为政,常遭劫掠。归来后,他对众头领道:“单个营盘,终难长久。若能联合邻近忠厚之部,结为同盟,则势力可扩,安全可保。”于是遣使联络,以粮援工具换取互市之约,又开放牧场供临时避难者使用。不过一年,周边七个小营先后表示愿意听从号令,奉孛端察儿为盟主。
一日夜,孛端察儿独坐帐中,对着油灯出神。偶然翻出一卷旧羊皮,上面是母亲阿兰豁阿临终前让人记下的话。他逐字读去,读到“根深枝未展,日后或成栋梁”一句,眼中湿润,久久不语。
第二日清晨,他对妻子道:“我昨夜梦见母亲站在山顶,向我点头。我想,她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光景,必是欣慰的。”
莫仑正在煮奶茶,闻言抬头:“你从未与我细说过母亲的事。”
孛端察儿望着帐外朝阳,缓缓道:“她说,我是天光所赐之子。那时我不懂。如今我有了营地,有了百姓,有了姓氏。或许这便是她所说的‘根深枝展’。”
风吹帐帘,阳光洒入,照亮他额上浅浅的皱纹。那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风霜磨砺、岁月沉积的印记。
又十年,迭列淖尔已成为方圆数百里最稳固的聚落。房屋由毡帐渐变为木石结构,设有仓库、学堂、医所。每年春季举行大会,各部首领齐聚,共议大事。孛端察儿年岁渐长,须发皆白,然双目仍如少年时那般明亮。
这一日,他将儿子合赤曲鲁唤至跟前,语重心长道:“我少年时被兄长遗弃,徒步荒野,几死于狼口、饿于风雪。那时我不怨他们,因为他们不信我的出身。我只信一事:人活于世,不在出身高低,而在能否担责。你能庇护多少人,便配享多少尊荣。切记,不可恃强凌弱,不可背信弃义。宁可自己吃亏,不可失信于民。”
合赤曲鲁跪地叩首:“父亲教诲,儿当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暮年某日,孛端察儿独自登上营地后山。山不甚高,却可俯瞰全营。但见炊烟袅袅,孩童奔跑,牧人吆喝,河水平缓流淌。他久久伫立,直至夕阳西下,染红半边天空。
归帐后,他沐浴更衣,静坐灯下。将妻儿及主要头领唤来,留下最后言语:
“我一生未曾称王称霸,也未曾建立偌大帝国。然我建了一座营盘,立了一个姓氏,传下一条道路。后人若能继承此志,必成大业。乞颜·孛儿只斤之名,不可辱,不可弃。我死后,葬于不儿罕山与迭列淖尔之间,头朝东方,面向祖先来处。”
是夜,孛端察儿安然入睡。翌日清晨,家人进帐,见其面色平静,唇边似有微笑,已然气绝。
全营哀恸,悼念七日。送葬之日,队伍长达数里,百姓扶老携幼,自发跟随,沿途抛撒野花青草。葬仪既毕,众人立誓永守其法,传承其志。
自此,乞颜·孛儿只斤氏血脉绵延,生生不息。又不知过了几代,其后裔中出一伟人,名曰铁木真。此是后话,按下不表。
正是:
苍狼白鹿本无凭,却引灵光入梦频。
孤子单骑辞故垒,流民万户奉新宸。
山前草木皆含泪,帐下牛羊自识仁。
千载斡难河畔月,清辉犹照后来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