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并未见过这妇人,但还是将她客气请了进去。
方明逸被尹蝶兰扶着坐下,孩子躺在他腿上静静睡着,而她自己则去倒了壶茶招待。
妇人等尹蝶兰回来后,才自报了家门:
“我是郝家的夫人,亦是张贱梅的四妹。”
郝家郝适德,是漳县知县。
女人杏核眼,柳叶眉,长的是标准的温顺贤德相。身为郝家夫人,她的打扮却朴实,只耳垂上坠了对白玉珰。
尹蝶兰问:“张贱梅是谁?”
“已去世的李家大娘,她是我二姐,本名是张贱梅,叫惯了。”
方明逸尹蝶兰对视一眼,似乎凭读音就知晓了是哪几个字。
抱着一丝期望,方明逸问道:“不知是哪几个字?”
“‘岂知泥滓贱,只见玉堂开’,‘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郝夫人答。
这是个读过不少书的女子。
在这个时代,想必是大户人家的贵女了。
郝夫人嗓音轻柔:
“我此次来,是为了这个孩子。可否,把孩子交给我扶养?”
“我知两位是好心人,但这孩子,将来容易痴傻的。”
“为何?”方明逸问。
“那李大伯李双木,出生带病,生的孩子会天生痴傻残疾,当初没人肯嫁,ta便娶了亲家的二表妹,也就是我二姐。”
两人又对视一眼:
孩子还是交给血亲扶养比较好,看这郝家家境和郝夫人的态度,也不会亏待她。
可这多年前的旧事,上面的灰尘着实呛着了他们。
李双木患疾,便能随便娶了亲家的表妹,让她劳苦一生,最终惨死马背吗?
最终,孩子还是交予了郝夫人,不知这新生的婴孩,能否带去一点她母亲没用上的福气。
送郝夫人时,临了,尹蝶兰还是问了一句:“请问夫人贵名?”
郝夫人有些意外:“啊…贱名恐污尊耳,小姐不必在意。”
她最后看了尹蝶兰一眼,怀抱着她的外甥女,行过礼告辞了。
夜深露重,方明逸只出去站了会送郝夫人,伤口的感染便反复了,又低烧起来。
尹蝶兰再次打扰了睡梦中的何大夫,何大夫一脸怨念却又无可奈何,毕竟方明逸的病情延误不得。
秉承着高洁的医德,ta带来了调好的新药膏,和两条医嘱:
一,新药膏和汤药每日三次;二,需要查看一下伤口的恢复情况。
不过当然不是何大夫来,是让他们自行检查再复述。
若是寻常伤口,倒也没什么难的,只是方明逸的伤口位置刁钻,他自己很难细致地观察。
于是事情就发展成了这样——
星夜,月光越过窗边,朦朦胧胧地拂过了屏风,留下一地影影绰绰。
方明逸左手撑着身后的柜台,全身赤//裸,身前是半跪着戴手套的尹蝶兰。
尹蝶兰看到过他的身体,也给他上过药,是唯一的人选。
方明逸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检查,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从脱衣服开始到现在,一直发抖。
尹蝶兰戴好了手套,察觉到了方明逸的状态,握住他的手说:
“试着相信我,一会就好。”
方明逸不知想了什么,点了头,眼里有着坚定。
检查进行的途中,方明逸虽然在紧张,但当进行到末尾时,大概是潜意识发觉真的没有危险,他战战兢兢的勇气终于放松下来。
他突然发觉,现在这个距离……
他终于感受到,尹蝶兰的手就扶在他腰间,手套的粗糙摩挲在他皮肤上,她另一手拿着随身携带的迷你手电筒,正专注而谨慎地查看他的伤。
方明逸的脸腾地红透了。
尹蝶兰或许不知,坦诚相见对于方明逸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
他知道,自己的下半身是畸形丑陋的,所以如果有谁接受了他的躯体,就意味着接受了他最难以启齿的一切。
他当然幻想过,有人能看着他的伤,却默不作声地接纳。
而现在,美梦成真了。
他眷恋地看着面前的尹蝶兰,她就是这样。
你怎么能这么好。
方明逸的旖念、情思全部弥漫了出来,他忙撇开眼,兀自羞怯着,不敢再看。
不多时,尹蝶兰检查完了,赶紧抬头看他的状态:方明逸的脸很红。
“冷不冷?是不是又烧厉害了?还好吗?”
“不,不是…不冷。还好。”方明逸不敢对视。
“没事吗?你的脸泛红。”
“没事…只是不好意思。”
尹蝶兰眨了两下眼,难得的显得青涩。
她这才反应过来,转过头背过身去:“你先…穿上衣服吧,我去外面。”
尹蝶兰三步并作两步出去,但方明逸还是看到了她飞红的耳尖。
一切安顿好后已是深夜,尹蝶兰去找完何大夫回来,两人对着一张床开始沉思。
床够大,可确确实实只有一张,而且屋子里甚至放不下第二张。
尹蝶兰简单想了想就道:
“我没关系,在椅子上凑合就行,前几天你没醒的时候就是这么睡的。”
方明逸看她:“不行,有关系。”
长远来看,还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多久,怎么能让她一直睡椅子。
尹蝶兰摊开手:有解决办法?
方明逸指了指他们两个,又指了指床:“我没关系,但是你不能睡椅子。”
这是一起睡同一张床的意思。
尹蝶兰惊讶,方明逸明明害怕与人接触,几乎夜夜重复噩梦,现在却提出同床共枕。
她问:“为什么?”
问题没头没尾,方明逸却听懂了。
他的脸上带了点笑意:“我要跨过去。”
跨过去那道坎,永远不被其所困。
两人合衣躺上床,背对背着,尹蝶兰不知道方明逸现在感觉怎么样。
都怪夜里太安静了,只能听见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有点担心,便出声问:
“难受吗?”
“还好。”方明逸还没入睡,声音听着很轻。
他是下了决心要克服发抖恶心的生理反应,不愿做创伤的傀儡,要活在当下。
尹蝶兰转过身看他,他的背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时不时抖一下。
不敢想象,他现在在与什么作斗争。
“明逸,不要勉强。”尹蝶兰说着坐了起来。
正准备掀开被子下床,手腕忽地被方明逸握住。
她回头,方明逸正看着她:
“蝶兰,你就当帮帮我,我想让这些反应消失,好吗?”
尹蝶兰又躺了回去。
她由衷道:“你真是厉害。”
跨过创伤,需要能打败自己的强大。
“你也一样。”
方明逸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在客套,反倒也是认真的。
尹蝶兰奇怪道:“你从哪里看出,我也一样?”
“我就是觉得,你也有过创伤的。”
方明逸不知是困了还是怎么,说话很慢。
“猜对了。”尹蝶兰轻笑一声,“怎么猜到的?”
方明逸已经睡着了。
竟然睡得这么快,确实是没事。尹蝶兰心想。
那么祝你,今夜好梦。
夜凉如水、如画,有人安枕梦乡,依偎床榻,沉浸在难得的安心里,度过一段珍贵的时光。
翌日清晨,尹蝶兰准时被生物钟唤醒,侧躺着睁开眼。
然后她就发现,方明逸不知怎么的,在她…怀里。
肩颈处传来气息的温热,方明逸埋头在她锁骨处,手环着她的腰,睡得安稳;她发现自己的手也搭在他肩上,是一个相拥的姿势。
耳尖一下子烧起来,这个距离太过分了。尹蝶兰动作快而轻地将手从方明逸肩上拿下来,再不敢动,浑身僵硬地保持着侧躺。
她思索了一瞬,果断装睡。
约莫一柱香后,她感觉到方明逸应该是醒了。
怀里的人呼吸频率变了,手略微动了两下。
方明逸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眼是…尹蝶兰的衣领和脖颈线条。
黑色警服的领口板正,布料硬挺,不知她睡着会不会不舒服,颈侧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常年锻炼的紧实……
方明逸呆愣了几秒。
他焉地意识到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立刻退开距离,打量尹蝶兰的反应。
见她似乎还在熟睡,他舒了口气。
谁知这时,尹蝶兰突然睁开眼道:“我醒了。”
然后她就看见,方明逸脸又红了,捂着脸转过身去。
尴尬间,两人各自背过身起床整理好了衣服,突然,门外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尹蝶兰去开了门,是郝家的小厮,说是因孩子的事要感谢他们二人,今日午间,请去坐宴。
尹蝶兰回头用眼神询问方明逸。
方明逸点头,尹蝶兰便给了小厮肯定答复。
午间,日上三竿,艳阳高照。
方明逸进了屏风里面,再出来,他换上了一身金镶边的杏衣,比之前的白衣较为正式。
他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套黑色的衣服:
“这套是我之前做好的,给你的,你总不能穿着这身去赴宴吧?”
尹蝶兰正欣赏着方明逸穿新衣的模样:
“不用,到现在也没人说我衣服…等等,你说,这套衣服是你给我做的?”
尹蝶兰珍重地双手接过来,捧着那套衣服愣了神。
原来这就是他之前赶制的衣服。
方明逸微笑道:“说好了给你补过生日的,这是礼物。银色刺绣的墨色圆领袍,很衬你。”
尹蝶兰低着头看着那身衣服,低声道:“…那我更不敢穿了,会弄脏的。”
“这么看重啊。”方明逸歪着头看她。
尹蝶兰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微微笑了:“谢谢你。”
她笑意俊朗,方明逸心跳错漏了一拍。
尹蝶兰伸手抚摸着衣服上的刺绣,呼吸都快要急促起来,眼眶热热的。
这实在太珍贵了,所以她坚持道:
“我还是不换了,好好保存起来才好。穿着警服,能提醒我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最重要的,不要忘了自己的信仰,是公正。
即使这信仰,荆棘丛生。